天道总司从店里追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光线像厚厚的蜜糖,缓慢地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间淌下来,在公园的石子路上铺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公园长椅的扶手冰凉,她就坐在靠边的位置,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沙坑——一位年轻的母亲正蹲在那里,微笑着拂去孩子头上的细沙,然后将一个小皮球轻轻滚了过去。
孩子咯咯笑着去追,然后张开手扑进母亲伸出的、稳稳的怀抱里
那母亲看着孩子的眼神,温柔的能掐出水来。
天道总司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将一瓶牛奶打开,递到她的手上
日月俱令抱歉,我失态了。
天道总司可以跟我说说嘛?
日月俱令什么?
天道总司你的事。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那片光斑快要完全从脚边消失。
日月俱令我妈妈…
日月俱令开口,声音十分干涩。他没有看天道总司,视线依旧胶着在那对母子身上,看着母亲将孩子高高举起,引得孩子发出咯咯的笑声,小脚在空中乱蹬。
日月俱令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风似乎停了一瞬。
日月俱令我出生那天,据说是下了那一年最大的一场雪,不是个好兆头。
她继续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对母子身上,却又像穿过了他们,投向更久远、更灰暗的某个地方。
日月俱令护士把我洗干净,抱给她看的时候,她只是别开了脸,说了一句‘哦,是个女孩’。
她顿了顿,好像在试着模仿那种语气
日月俱令产房外等着的人,听到是女孩,转身就走了大半。剩下的,也只是在讨论,这个多出来的、不值钱的‘赔钱货’,以后该怎么处理,才不会太拖累家里。
那些淤积在喉头、从未打算见光的话语,她就这么轻轻的说出来了,好像说的不是她自己。
日月俱令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话,就是‘真是个麻烦’。‘要不是因为你……’、‘早知道就不该生你’、‘放在那里都碍事’。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生病了,自己熬过去;难过了……
她停了一下,极轻地摇了摇头
日月俱令没有‘难过’的资格,那太奢侈了,是给那些被人期待、被人需要的人准备的。
日月俱令再后来他们离婚,各自很快有了新的家,新的孩子。我像一件谁也不愿意认领的旧行李,被推来推去。在谁那里,都是多余的
她的语速很平稳,像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课文,每个字都浸透了经年累月的冷意。
日月俱令所以,‘受伤了就要说’,‘需要包扎’……这些事,从来没人教过我。
她轻轻地说,目光落在他下午为她包扎的、现在已不甚明显的手
日月俱令所以他们给我起名叫“见弃”,看见的见,抛弃的弃。
她慢慢转过头,第一次,主动地、直直地看向天道总司的眼睛。他的眼眸在渐暗的光线下,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日月俱令陆、见、弃。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将这个名字剖开在他面前,连同它背负的所有冰冷注解
日月俱令这个名字,就是我全部的人生预告。
说完这些,喉头那股哽住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像有什么坚硬而苦涩的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角,暴露在空气里。我忽然不敢去看天道总司此刻的表情。是怜悯?是了然?还是和其他人一样,觉得她确实麻烦?
她等待着,也许是一句客套的安慰,也许是他惯常的那种简洁到近乎冷漠的点评,又或者,只是更长久的沉默。
毕竟他是,天道总司——行天之道,总司一切的人。
天道总司名字是别人给的标签,路是自己走的。
他继续道,每个字都平稳而有力,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天道总司你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呼吸,存在,走到今天——这就是你给出的、唯一的答案。是对所有‘不期待’最直接的反驳。
日月俱令我只是随便说说,其实我已经记不清了,你不用觉得困扰…
天道总司看。
天道总司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日月俱令胡乱的抹了一下眼睛里的泪,朝他指着的方向看去
甲斗昆虫仪,正振翅飞过公园上方那片湛蓝的天际。它的甲壳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金属般的、坚硬的辉光,轨迹平稳,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
天道总司那就是我的路
她怔怔地望着那只越飞越远的甲斗,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楼宇与天际线的交界处。路?一只昆虫的飞行路径?还没等她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眼前忽然一暗。天道总司侧过了身,面对着她。
下一刻,微凉的手指,轻轻触上了我的脸颊。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生疏的笨拙,指腹却异常稳定地、一点点拭去了她脸上狼藉的湿痕。
然后,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眸子里,此刻映着天空的微光和我呆滞的倒影。
天道总司现在
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却字字清晰,敲在我骤然空茫的心上
天道总司你也有了
日月俱令有了什么,路嘛?
天道总司路很长,会遇到更多人,贴上更多乱七八糟的标签,但路是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重新定义‘陆见弃’这三个字。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又一下。某种冰冻的、自厌的东西,在那道“光”和那句“路”的灼烧下,发出细微的、开裂的声响。
天道总司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他说,每个字都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迂回或安慰的意味,纯粹得像是在宣布一条即将被贯彻的法则
天道总司我向你承诺,下一次见面,我会送你一个全新的名字,让你的见弃不再是见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