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戏园子,楼里楼外早已热闹非凡。戏台前的桌椅摆得齐齐整整,红漆桌面擦得锃亮,几上都放着茶盏、瓜子、蜜饯,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茶香与脂粉气。我们随着盛家众人一同进来,自有丫鬟上前招呼着引座。
刚一坐下,杯盏还未捧稳,忽然对面一阵骚动,如兰不知怎的朝我们这边望来,眼神一转,竟径直点名:“六妹妹,你说说。”
冷不丁被点到名,明兰一愣,手里的杯子都险些没拿稳。周围原本各自说笑的姑娘们也都顺着如兰的目光朝我们这一桌看来,一时间视线齐刷刷落在明兰身上。
如兰见众人都望过来,索性提高了声音,道:“方才我说,今日这茶叶,是我舅舅从云南带来的。墨兰却说不过是寻常茶,有什么稀罕的?我不过是想让大家尝尝新鲜,又不是要拿出来显摆。”
明兰这才听明白来龙去脉。原来早些时候,如兰嘴快,在一众贵女面前说起今日的茶是她舅舅从云南带来的,小女儿家,总免不了有些想炫耀一番的心思。谁知墨兰偏生要泼她一盆冷水,冷冷说了几句,话里话外都像是在说她少见多怪。
旁边本有几个性子圆滑的姑娘打圆场,笑着说:“云南路途遥远,能有这等品相的茶叶带来京中,自然是难得的。”这事儿本也就揭过去了。谁知素来与如兰不对付的知府嫡女又在一旁慢悠悠添了一句:“我瞧着也不过如此,倒觉得有些淡了。”
一句话,又把如兰噎得脸色涨红,偏偏又说不出什么道理来。
我看明兰左右为难的样子,既不好违了如兰的意,又不好得罪墨兰和知府女,只得干干地笑着,实在难堪。我开口接道:“这云南白茶,本就以清淡见长。茶味淡些,反倒是难得的清雅。它贵在入口柔缓,回味悠长,清香不绝,并非浓酽一路。”
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众人耳中。
明兰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顺着我的话头道:“嗯,锦儿姑娘说的是。这茶我如兰姐姐平时都舍不得喝,只说是要留到她哥哥高中之日,好好招待各位姐姐。”
她这话既给了如兰台阶,又暗暗抬了如兰一番——“平时都舍不得喝”“留到哥哥高中之日”,既显得重情重义,又把这茶说得郑重其事。
果然,众人听了,便纷纷朝如兰道谢。
“那可真是沾了如兰妹妹的光了。”
几句打趣的话,说得如兰脸上的委屈顿时消散了不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得意地瞟了一眼那知府女,见对方面色悻悻,又转头冲墨兰不轻不重地翻了个白眼,那副小孩子气的模样,倒叫人忍俊不禁。
墨兰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脸上仍旧挂着那副温婉的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淡淡道:“既是好茶,自然要细品。方才是我失言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总算在众人的笑语中揭了过去。
见大家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我们这边,明兰悄悄松了口气,转头朝我感激一笑。那笑意不张扬,却极真诚,像是冬日里一缕暖光落在人心里。
“多亏锦儿姑娘方才那一句。”她压低声音道,“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圆场。”
我笑了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云南白茶确有其独到之处,我也是实话实说。”
嫣然坐在一旁,一直没插嘴,此时方轻声道:“锦儿姐姐懂得真多。我以前只知道茶有好坏之分,却不知还有这么多说道。”
我正欲再说些什么,耳边又响起如兰和几个贵女说笑的声音,夹杂着远处戏台上胡琴声、锣鼓声,整个戏园子愈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