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风伴着刚下过雨的湿意,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搅得人睡不安稳。
我正昏昏沉沉间,一阵粗鄙的叫骂声猛地撕破了夜的沉寂,硬生生将我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你个小贱人!爷肯来是你的福气,是上天给你的赏赐!你还敢咬我?看我不打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男人的吼声暴戾又粗嘎,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的拳打脚踢声,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哭嚎,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微弱。
起初,我还以为是梦魇,只皱着眉翻了个身,可那哭声里的绝望太过真切,像针一样扎着我的耳膜。
直到一声破碎的“姐姐……”穿透夜色,直直撞进我的耳朵里。
我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是柳芽!
我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赤着脚就往屋外冲。循着那断断续续的声响狂奔。声音是从东边那间屋子传出来的——那是我从前住过的旧屋,如今临时安置着柳芽。
我疯了似的扑过去,抬脚狠狠踹在门板上。“哐当”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
屋内的景象,让我瞬间睚眦欲裂。
曹大敞着衣襟,衣衫不整地站在屋子中央,脸上带着狰狞的狠戾,嘴角还沾着一丝血迹。
而地上,柳芽蜷缩着身子,像一只被蹂躏过的破布娃娃,奄奄一息。
她的发髻散乱,原本干净的蓝布衫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的胳膊和脖颈上满是青紫的瘀痕,嘴角淌着血,一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麻木。
“畜生!”我目眦欲裂,冲上去扬手就给了曹大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曹大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大概是万万没想到,我这个平日里看似温顺的妹妹,竟敢对他动手。
他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朝我扇过来。
我梗着脖子,死死盯着他,丝毫不惧。
就在他的手即将落在我脸上的瞬间,门外传来了曹家老太太尖利的呵斥:“住手!你个混账东西!”
曹老太太拄着拐杖,急匆匆地赶来,满脸的气急败坏。
她一把拉住曹大的胳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妹妹不久就要嫁入贺家了!你这时候打她,要是传出去,让贺家怎么看我们曹家?你是想毁了这门亲事,让我们全家跟着你喝西北风吗?”
贺家两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曹大的怒火。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狰狞变成了不甘,死死地瞪着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忍气吞声地放了下去。
曹老太太狠狠剜了我一眼,又瞪了瞪地上的柳芽,冷哼一声,拽着曹大的胳膊,骂骂咧咧的走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柳芽微弱的气息。
我快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她。
她的小脸肿得老高,淤青紫黑,看得我心口像是被刀剜一样疼。
我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心里把曹大那个禽兽骂了千万遍。
柳芽才多大啊,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他怎么下得去这样的毒手!
柳芽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喃喃道:“姐姐……是你吗?是你……来接我了吗?”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滴落在她的脸上。
我抱着她,轻轻在她耳边说:“嗯,姐姐来接你了。柳芽不怕,姐姐在呢。”
接下来的几日,柳芽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她家趣事,说她那素未谋面的姐姐。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日日守着她,一遍遍地安慰她,告诉她,总有一天,曹大那个畜生会付出代价。
可她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直到那天,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模样,心如刀绞,狠了狠心对她说:“柳芽,你再这样下去,怕是等不到姐姐来接你,带你离开这里的那天了。”
这句话,终于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她的身子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从那以后,我便让柳芽睡在我的屋里,夜夜守着她。我暗下决心,将来我出嫁也好,离开曹家也罢,无论如何,一定要带上她。
经历了那场噩梦般的劫难,柳芽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她不再怯生生的,做事愈发勤快,对我也更加尽心,只是眉眼间的那抹忧愁,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也再没听她说起过她的姐姐,直到后来柳芽死了,我才从小厮口中得知,是曹大告诉了柳芽,她的父亲当初为了多拿几个铜钱,把她卖的是死契。
死契,意味着她这辈子都挣脱不了曹家的束缚,再也回不了家,再也见不到她心心念念的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