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间冰冷的灯光下,陈伟庭和陈丽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锁定了不锈钢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们的儿子,陈佳志。
没有预想中的支离破碎,没有刺目的血色。少年安静地躺在那里,衣衫完整,面容平静得如同沉睡,甚至……完好得令人心头发颤!
“佳志——!” 陈伟庭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混合着狂喜与不敢置信的呐喊。他像一头被激怒又失而复得珍宝的雄狮,猛地挣脱了陈丽搀扶的手,几步并作一步冲到台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颤抖着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将儿子轻柔而坚定地抱离冰冷的台面,紧紧护在自己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前。
“儿子…儿子…” 他语无伦次地低唤着,一只手急切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确认感,飞快而仔细地摸索检查着佳志的四肢、躯干、头颅。触手所及,是温热的体温,是完整的骨骼与皮肤,是平稳的呼吸!没有想象中的恐怖伤口,没有一丝一毫血肉模糊的痕迹!
巨大的狂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心防,但紧随其后的,是熊熊燃烧的愤怒!这算什么?一场恶劣至极的玩笑?一场以他们骨肉生死为代价的整蛊?!
陈伟庭猛地抬起头,那双因悲痛和此刻怒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钉在门口两位同样处于极度震惊中的警官脸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带着火星的话语:“你们……!不带这么耍人的!拿我儿子的命……开这种天大的玩笑?!!”
与此同时,陈丽也扑了过来,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颤抖的双手紧紧环抱住儿子和丈夫,将脸贴在佳志冰凉的脸颊上,泣不成声:“太好了…老天爷…太好了…你没事…你真的没事…太好了…” 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让她几乎虚脱,只能一遍遍重复着简单的词句,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门口的两名警官,此刻的脸色比停尸间的墙壁还要惨白。林警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上天灵盖。他亲眼看过那段未经处理的、地狱般的现场视频,也亲眼确认过送来的遗体状况……眼前这个完好无损、呼吸平稳的少年,根本就是……颠覆了常理的存在!这绝不是玩笑!这感觉……更像是……见了鬼!
年轻警员更是呼吸急促,握着对讲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短暂的死寂被打破。林警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那莫名的寒意,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做出反应。他朝年轻警员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到门外角落,迅速掏出手机,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急迫:“刘…刘局!出…出大事了!海城医院停尸间!那个…那个车祸的男孩陈佳志…他…他…情况不对!您必须立刻亲自过来!情况…完全超出想象!”
林警官则缓缓地、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走向紧紧相拥的陈家三人。他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震惊、困惑、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试图安抚和解释的诚恳。他停在几步外,没有贸然靠近,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如同怕惊扰了什么:
“陈先生,陈女士……请冷静,请千万冷静。”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恶意,“我以警徽和职业生涯向你们保证,这绝不是玩笑,更不是什么整蛊节目。” 他的目光落在陈伟庭怀中如同沉睡的佳志身上,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震撼,“你们的儿子……他……确实遭遇了那场极其严重的车祸。过程……被路过的市民……完整地拍摄了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从制服内侧口袋掏出自己的警务手机。屏幕解锁,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先低声提醒:“视频……很残酷,经过了必要的……马赛克处理,但……请做好心理准备。”
陈丽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她犹豫了一下,在丈夫鼓励(或者说,同样迫切想知道真相)的目光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陈伟庭也紧挨着她,目光死死盯住屏幕。
惨白的马赛克遮盖了最血腥的核心,但依旧能清晰看到:那个穿着熟悉校服的身影在斑马线上奔跑……那辆如同巨兽般的货车……那避无可避的瞬间碰撞……以及……那令人心胆俱裂的碾压过程……最后是狼藉的现场和围观者的惊恐……
视频结束,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停尸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父母二人陡然变得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们缓缓抬起头,彼此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颠覆认知的惊骇与茫然。再低头看向怀中安然无恙的儿子,那感觉……就像在做一场光怪陆离、逻辑崩坏的噩梦!
“这……这怎么可能……” 陈丽的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我们……亲眼所见……” 林警官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视频……就在这里。现在,你们……明白了吗?请……相信我!”
巨大的冲击过后,一种更朴素、更强大的情感重新占据了陈伟庭和陈丽的心。陈伟庭深吸一口气,将儿子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抬起头,眼中的怒火已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坚定守护所取代,声音沉稳而有力:
“无论……刚才发生了什么,无论视频拍到了什么……现在,我的儿子,他就在这里,他还在呼吸,他身体是热的,是完整的!这就够了!其他的一切……” 他看了一眼林警官,又看了看妻子,“我们相信警方会全力调查清楚!我们现在……只在乎佳志没事!”
陈丽也用力点头,泪水依旧在流,但眼神已变得无比坚定:“对!只要佳志平安……只要他好好的……其他的,交给你们!”
就在这时,年轻警员也结束了通话,重新走进来,脸色依旧苍白,但语气镇定了许多:“陈先生,陈女士,请放心!刘局长已经知晓,他非常重视,会亲自挂帅督办此案!现在当务之急,是让孩子得到休息和观察。我们安排一间病房,让孩子先过去,等他醒来,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很快,佳志被转移到了楼上一间安静的独立病房。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与停尸间的阴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迅速而专业地围拢过来,对佳志进行了极其详尽的检查。听诊器、血压计、瞳孔笔、神经反射测试……一系列流程下来,主治医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摘下听诊器,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
“这……简直不可思议!陈先生,陈女士,从各项生理指标来看……令郎的身体状况……好得惊人!没有任何内外伤,没有脑震荡迹象,所有器官功能正常……甚至……他的肌肉密度、骨骼强度、细胞活性……都远超同龄人的标准水平!唯一的问题是……” 医生顿了顿,看着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他似乎陷入了极深的……过度疲劳性昏迷?就像身体和精神在短时间内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巨大负荷后,启动了强制休眠保护机制。我们只需要让他安静休息,补充些营养,等他自然苏醒,应该就无大碍了。”
这诊断结果,既让父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身体无恙),又增添了一层更深的迷雾(过度疲劳?远超常人的体质?)。陈伟庭和陈丽坐在病床两侧,一人紧紧握着儿子的一只手,目光须臾不离那张沉睡的脸庞,眼神中交织着后怕、庆幸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年轻警员尽责地守在病房门口,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警惕地留意着走廊的动静,等待着刘局长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以及父母压抑的呼吸声。
大约十分钟后。
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年轻警员立刻挺直身体,低声道:“刘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不怒自威气势的中年男子——海城市公安局局长刘正峰——大步走了进来。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第一时间扫过病床上沉睡的少年,然后落在床边神色憔悴却充满守护意志的父母身上,最后看向林警官。
“情况简报。” 刘正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警官立刻上前一步,准备汇报这颠覆常理的离奇事件。
而病床上,佳志的眼皮,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