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青鸟》的故事线不谈，单顾洋这个角色的塑造就依靠的是大片大片的内心活动，投射到影视化上就需要演员有极强的演技功底，能够通过细微的表情和肢体动作层次性地展现顾洋各个阶段的心理过程，如果演员功夫不到家，演出来极有可能是干涩无力的，更谈不上说服观众、带动观众的情绪了。到时候，即使观众对顾洋有原作自带的怜爱同情滤镜，也基本上可以预料到舆情的发展。

“不行，我还是要给Stefan和他的编辑打个预防针提个醒，”唐九洲说着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核对了一下日程，又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青鸟》的版权可以不卖给E世代，但绝对不能落到M娱的手里。”

周峻纬没有制止他的动作，也能理解唐九洲的担心。蒲熠星闭关拍《赤潮》的那段时间，唐九洲代表E世代同他最喜欢的作家谈《烟花工厂》的版权，本来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双方签合同之前作家却反悔了，转头将作品的版权卖给了M娱。

M娱那边动作迅速，改编的《烟花工厂》甚至抢在了《赤潮》之前上映，唐九洲憋着一口气特意叫上周峻纬去电影院看，出来的时候差点气到吐血。好好的悬疑逃亡，硬是改成了狗血三角恋。原作作者在影片上映之后也是后悔莫及，又重新找到唐九洲，想问问E世代能不能帮忙出违约金把版权重新拿回来，作为交换可以将版权免费给E世代进行影视化。

但蒲熠星没同意。唐九洲也不同意。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只是唐九洲后来再遇到跟M娱有关的事情，总会多上几分愤愤不平。

“M娱到底想做什么啊。”唐九洲发完了短信，收到那位护作家如生命的编辑一句轻描淡写的感谢，放下手机撑着脸，非常忧愁地叹了口气，“阿蒲又想做什么啊。”

周峻纬抬手唤来服务生，替自己又点了杯薄荷茶，帮唐九洲重新续上肥宅快乐水。“谁知道呢。”他慢慢地回复，“蒲熠星这人，心里藏着的事儿也不是一桩两桩了，根本不差这几件。”

唐九洲接过服务员端过来的冰可乐，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旋而开口：“那你呢，你又想做什么？”

“我啊。”周峻纬往后仰了仰，笑声不经意地溢出来，“我想，我想我们几个都能好好的。得偿所愿。”他眨了眨眼，漂亮的眸子里倒映出唐九洲的样子，“总之，做自己该做的吧。”

TBC

chapter 09

郭文韬猛地睁开眼，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喘着气，身旁伸过来一条手臂，扣住了他的手腕，贴着内侧的皮肤轻轻地摩挲着。

“没事了。”王春彧温润的嗓音响起来，心理医生罕见地穿了一身白大褂，见郭文韬呼吸稍微平复了些许，迈了几步走到小茶几旁替郭文韬倒水。水流哗啦啦地倾泻下来，半掩住医生的声音，“梦到什么了？”

郭文韬摇摇头，只觉得声带发紧，发不出声音来。他端着盛着温水的玻璃杯，跟着王春彧的手势调整自己的呼吸。他不太记得清梦里的场景，只是最后随着黑暗宛如潮水般蔓延而上的绝望紧紧地攀附着他的心脏，让他的一呼一吸都带动心脏的抽疼。

他缓过神来，将仅存的记忆倾倒给王春彧听：“梦里有一封信，我，我看不清上面的字。然后，然后，是火。”郭文韬的声音变得低沉，王春彧的视线落在郭文韬手腕骨上的一块烫伤，无声地叹了口气。

郭文韬还在继续描述：“火焰一下卷起来，我就看不清那封信了，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我在电影院。”他顿了顿，似乎有些困惑，“屏幕上有一个名字，我不记得了。”

紧接着就是大片的黑暗，逼迫着郭文韬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作家坐在躺椅边，脊背弯曲着，就像要把自己团成一团躲避最后的黑夜一般。“春彧哥，”他就像一个漂在海面上的人紧紧地抓着仅有的浮木，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而出，“他也不要我了，是不是没人会要我？”

王春彧几步跨到郭文韬面前，蹲下身来，将他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拢进掌心里。“别这么想，文韬，文韬，”他温柔地唤着眼前男人的名字，“我和凯凯都在呢。”手掌有节奏地轻拍着，缓解了郭文韬突然崩溃的情绪，“没事的，没事了。”

郭文韬的颤抖终于停了下来，他的眼眶泛红，睫毛有些迷茫地翕动了一下，像被暴风雨沾湿了翅膀而停下来的蝴蝶。他抿了抿唇，看了一旁的时钟，开口道：“时间到了，我先走了。”

王春彧也没留他，只是在送人出门的时候又问了一句：“最近有写信吗？”

郭文韬听到他问话，却不像之前那样艰难地否认，被袖子遮住大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攥住袖子边缘。王春彧见状，微微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叮嘱他回家路上小心，便回了诊室。

郭文韬慢慢地沿着空旷的走廊往电梯走去，刚到电梯的时候正好“叮”的一声，电梯门应声而开，露出西装革履的蒲熠星来。

“好巧。”蒲熠星抬起手想打声招呼，但郭文韬并不理他，垂着眼睛从他身边擦身而过，他只得悻悻地放下手重新插回兜内。

郭文韬目不斜视地按了一层的按钮，随后就靠在电梯内的扶手处，双手环胸，一言不发。他低着头，刘海盖住了眼睛，让人判断不出他的神情。蒲熠星踌躇了一会儿，掏出手机跟王春彧说心理咨询的时间推迟一会儿，也跟着郭文韬下了楼。

天气阴沉沉的，刮着大风。偶有行人路过都是低着头裹着衣服步履匆忙，似乎稍微懈怠就能被风刮走。郭文韬穿得单薄，一层薄薄的卫衣，还露了脚踝，但当事人浑然不觉，脚下一迈就要步进狂风里，被蒲熠星拉着衣摆拽了回来。

郭文韬沉默着由他动作，感觉到还带着些体温的外套落在自己肩膀上，他轻轻眨了下眼，听到男人有些着急的声音响起来：“天气冷了都不知道多穿点衣服吗？你编辑呢？他怎么也不提醒你？”

“蒲熠星。”郭文韬的声音很淡，淡得几乎就要消散在风里，他用力地闭了闭眼，“他们都不要我了。”

“没人要我了。”

蒲熠星的心理咨询还是没能按时做，他在短信里解释原因，跟王春彧另外约了一个时间。郭文韬蜷缩在副驾驶上，蒲熠星的西装被他脱下来，又被蒲熠星反披在了他的身上。

“送你回家吗？”蒲熠星问，没能等到郭文韬的回应，又试探性地问他，“你应该还没吃饭吧，我带你去吃东西？”

郭文韬还是没说话，蒲熠星略一思忖，重新打了方向盘，带着郭文韬往第一次吃饭的那家私房菜馆去。

趁着郭文韬安静看菜单的当口，蒲熠星借口去卫生间，合上包间的门站在走廊拨通了石凯的电话。他从没和石凯打过交道，只从唐九洲的话里听得只言片语，全是关于这个编辑回护郭文韬的事，因而陡然听到郭文韬这样情绪化的发言，说“没有人会要他”，就更觉得奇怪。

石凯接电话很快，一开口就是礼节到位的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山海出版社编辑石凯，请问有什么事？”

“我是，”蒲熠星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该把自己的身份如实相告，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我是E世代的导演Eazin。”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下文，就被石凯毫不客气地打断。

“关于版权的事情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石凯一改最初的彬彬有礼，语气是丝毫不留情的咄咄逼人，“《青鸟》是绝对不会影视化的，如果您打电话是想说这件事情，那我们也没有接着聊下去的必要。”说完，他就要挂电话。

“等等，我不是为了版权，”蒲熠星急匆匆地说，“我是想问问最近Stefan老师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石凯那边没有回应，但浅浅的呼吸声昭示着这个可靠的编辑正在听，“我刚刚在心理咨询的地方偶遇了他，”蒲熠星将“偶遇”两个字音咬的极重，“他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而且还在说什么，没人要他了，所以我想问问，是不是您这边跟他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按理说，石凯这样负责的编辑，称得上是郭文韬难得信任的朋友，就算郭文韬生性孤僻、性格内敛，也不至于说出那样的话，就像站在悬崖边的人，稍一错步就能直直坠入万丈深渊，却明确地知晓没有人会来拽住他。

悲壮却又无可奈何，恐惧却又力不从心。

石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蒲熠星清晰地听到敲击键盘的声音，揣测石凯应该是在同郭文韬的心理医生联系确认情况，于是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倚着墙壁安静地等待着。

“Eazin老师，”不知道心理医生怎么说的，编辑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疲惫，“Stefan老师的状态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但我们和他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问题。”石凯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狠狠地叹了口气才再度开口，“不过现在可能要麻烦您看顾一下他的情绪，具体的情况我也不能多说。”

蒲熠星答应下来，在临挂电话前，他还是问出了口：“Stefan他，之前是出了什么事吗？”他问出来又觉得不妥，赶紧解释，“我没有打听的意思，就是担心哪里说的不恰当让他不高兴。”

“他以前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石凯又叹了口气，“我们想了很多办法，但他从来不说。”他似乎察觉到自己说的太多，又草草叮嘱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

蒲熠星握着手机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理清了思路，这才重新推开包间的门。郭文韬不再是没有反应的模样，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了头。

“点完了吗？”蒲熠星问，探身过去按了服务铃，把菜单从他的手中接过来，见郭文韬点了许多辣菜，确认道，“他们家的菜有点辣，你确定可以接受吗？”

郭文韬点点头，声音有些艰涩：“想吃辣的。”

蒲熠星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觉得眼前这个人怎么都不是那种能吃辣的人，又想起石凯拜托的照顾郭文韬情绪，劝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圈儿被他重新咽了下去，按照郭文韬勾的菜式下了单。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