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窗

后来我想。

她眼里的光是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消散的？

大概...

是她重新站起来的希望毁于我手的那一刻。

那时我与她刚成亲不久，

原本该是新婚夫妻最浓情蜜意的前三年。

可就连这三年，我和她也并未有过一时半刻的温存。

心上人头七未过，尸骨未寒。父亲便逼着我八抬大轿，把逼死心爱之人的凶手娶进门。侯府上下喜气洋洋，到处都是大红的喜字，这本该是我和繁儿的喜结良缘。却被她，鸠占鹊巢。铺天盖地的红刺痛双眼，我突然有满腔的恨意无处发泄。

洞房花烛夜，宾客早已散尽，。

她坐在喜床边，葱白的手规矩的交叠在在双膝上。推开房门抬步向她走去，三分酒气，十分醉意，步伐踉跄。这新嫁娘被凉置到后半夜，她的脸隐在盖头下，悲喜难辨。我砸巴着心里的讥讽和恶意，把那同心玉丢到她交叠在双膝的手背上。

隔着红纱盖头附耳嘱咐她道:

祁野”同心玉。贴身收着，爷赏你的”

红纱半透，她瞪大在了眼睛，微弱的烛光在她的眼睫上跳跃。若即若离，看不真切。朝′着那红纱吹了口洒气：

祁野”洞房花烛夜良辰美景时，不能浪费啊，你既上赶着爬上爷的床，今夜我便许你个醉生梦死”

携恩图报，机关算尽，你可觉得如今这便如愿了？可世上那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凭什么你想要的，老天许你，父亲亦允你？

我，偏不许。

赠尔一场醉生梦死，方知浮先一梦终须醒，大梦一场转头空。这便是我允诺你的”刻骨铭心”。

她低头赧然，说：

无愠”同心玉...我会贴身佩戴的”。

她小心翼翼把玉佩合在手心，贴在心口处。看着她一脸虔诚的模样我一言不发，只觉十分可笑。嗤笑一声，借着洒劲在喜床上侧躺，曲起手臂撑在发胀的额角静静打量她。

红烛乍响。良，久收在床头后她识趣着撑起撑起的自己取要下盖头妥帖。挣扎着身体，要去剪那红烛灯芯。嫁衣似火，烛火炽烈，映在她薄汗微侵的脸上，似染了霞光，粉面含春，春华潋滟至她眼底。这个自小跟在我身后，只会在我面前眉顺眼的人，此刻目光灼灼的直视着我的眼睛说：

无愠“夫君，愿你我此生白首不相离！“

窗外送来丝丝暖风，与她的满眼中屋的烛光轻晃。跳动的火光不加丝亳掩饰的爱慕碰撞，刹那间如星辰坠落。她坚定的语气里，仿佛有无坚不摧的勇气。炽烈的目光像是要穿透我，直看得人心口发烫。

我那时并不懂自己为何会一瞬失神，也看不懂她眼里的承诺。回神后，只觉那一瞬失神十分狼狈，让我恼羞成怒。我对自己说：繁儿尸骨未寒，而面前这个是我应该恨的人，她杀死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祈愿，杀死了我此生不渝的诺言，杀死了...我爱的人。

成亲后她便把她养的花花草草陆续搬进侯府。书房的窗外也多了个小的花圃。她像只生命旺盛蝴蝶，忙碌其中似的。她养的那些花儿也随她，随便浇点水就开的沉甸甸的压弯了花枝。她无一字不满，也无一句所求，却好像未来有无限美好可期。

她又好像野心十足，我身边里里外外事无巨细皆要亲力亲为，整日里忙忙碌碌。又好像并无所求，知情识她趣，从不拂逆。归宁那日，她自己提前备好车马独身一人回门，丈夫缺席的借口都替我找好了。不管我是冷言冷语，还是刻意刁难，她都一笑置之，像一团软和的棉花，我所有的尖锐不能伤她分亳。

她似乎忘了她的枕边人爱的不是她。。

她越是如此，我越觉得刺眼。

洞房那夜我赠她的”美梦”，竟令她一梦至今，仍不愿醒。可她的美梦也做了太久了些。她鸠占鹊巢挟恩图报，凭什么能幸福满足？明明我还在恨她，明明我还在痛失所爱的泥沼里苦苦挣扎。无愠，自欺欺人来维持的美梦终究要醒的，不是么？

这诡异的平衡打破在那天，她颤颤巍巍的从轮椅上起来，对我说：

无愠”祁野你看，我能站起来了！或者再过久我的腿就能恢复如初了”

我恨透了她那满眼希冀的眼神，那么烫。我从屋檐的阴影中走出，一步步走向她，亳不掩饰眼里彻骨的恨意。

她那张温和包容的假面终于破碎：

无愠”祁野，你想做什么？

我看着她慌乱间跌坐在轮椅旁，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她惊恐的表情终于让我感受到报复的快感。盯着她的眼睛不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令人愉悦的神色，幽幽说道：

祁野”你靠这双废腿得到嫁给我的机会，只要你还顶着祁夫人的名头一天，你这双腿就不能好！就算好了我也会重新废了它！”

梦，醒了。

你看抢别人东西的总要付出代价的，繁儿死了你也不能这么幸福。你做错了事，今后余生你都要记得我给你的惩罚。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我有多恨她，明白了我想给她的“刻骨铭心”。她依然妥帖的打理着侯府的一切，身边也多了一个叫小青的婢女。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这么聪明啊，知道得不到也就不再多做无谓的努力。她开始避着我，那个忙碌且满足的身影渐渐从我身边消失。

慢慢的我的恨也开始没了着落，怅然若失。

爱到尽头，恨也尽兴。只剩茫然无所适从。失去所爱之人后，我又丢弃了自己青梅竹马的妹妹。

此后我夜半辗转，只剩彻夜难眠。

何处可忘忧？

这世界自有名利场红尘处，最是销魂温香软玉迷人眼，我流连于各大青楼楚馆。整日与美酒相伴，拥美人在怀。可我并不快乐。爱没了归处，恨没了去处，如浮萍无根何以自渡。

母亲去世的早，少时的记忆已不太清晰。犹记得母亲还在时，父母琴瑟和鸣，纵然一日三餐平常事，也觉得心有归处。记忆中，母亲摸着我的头对我说：

祁母”等我们阿野长大后，也会找到想要与之相守一生的人，就像父亲和母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