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屋宇以“梦”与“星”交织而成——梦的缥缈缠绵着星的恒久,织出一种炫目而近乎虚幻的美。旁人或许为之惊叹,梦宇烨却只觉一股寒意从脊骨窜起。他站在那里,目光如刃,身侧的手无声握紧。“……是这里。”他声音很轻,却像淬过冰。所有先前的期待与温软,在这一刻冻结、碎裂。那些以星光装饰的轮廓,此刻只映出记忆里冰冷刺目的画面。“真是……再贴切不过了。”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毫无笑意,只有彻骨的疑惑与痛楚,“‘梦’与‘缘’——竟是在这样的地方。”
“啪!”一声脆响,茶杯在青砖地面炸开,碎片四溅。“干什么吃的?!”阿砚猛地站起,声音里压着雷霆,“连个囚犯都看不住——失踪这么多天了,现在才来报?一群废物!”跪在下面的狱卒抖如筛糠:“大人息怒!我、我实在挡不住……那人身边跟着只怪鸟,快得看不清影子,怕是比梦犬还凶!”“是啊大人,”旁边几个狱兵连忙磕头,“昨夜巡逻换哨时,才发现当值的兄弟倒在地上……牢里悄无声息,真没听见半点打斗动静啊!”阿砚气极反笑:“哦?照这么说,倒是本官推行的狱令还不够严,才让你们这般松懈?”众人顿时魂飞魄散,额角抵地砰砰作响:“不敢!属下万万不敢!”“我看你们敢得很!”阿砚袖袍一甩,厉声道,“来人!拖下去,按狱规严惩!”“是!”门口进来了两个士兵,“大人,不要!”“大人,饶了我们吧!”狱卒和狱兵立马求饶道,士兵们立即牵制住他们,将他们带下去了。
待惨呼声远去,他袖中手指凌空一划——一片光雾应势盘旋展开,雾中渐显出一间密室景象:廊柱、穹顶、紧闭的门户……光影流转,最终定格于一团氤氲云气。“开。”云气应声散逸,露出其中静静悬浮的一支白玉笔、一柄青绸扇。阿砚凝目片刻,终是舒了口气:“还好……这两件孽兵未被盗走。”叩门声恰在此时响起。他拂袖散去光雾,沉声道:“进。”窗外,梦宇烨屏住呼吸,心中骤紧——原来文心笔与清乾扇竟被封在此处,难怪自己不能使用元乐之力……星梦蹭到他脚边,低低呜咽,身后几只梦犬亦不安地踏动爪蹄。他轻抚星梦头顶,目光仍锁紧窗内——只见阿砚正朝一位白发老者躬身:“那人已逃,请您下令追捕。”老者缓捋银须,沉吟道:“既知孽兵在此,他必会回头。静守便是。”“可容他在外横行,恐生大变!”阿砚急道,“难道只能坐等?”老者踱步数回,终停在他面前:“罢了。你带一小队人马去寻,只是——”他抬眼,目中隐有深意,“那人恐非寻常,务必谨慎。”阿砚抱拳,声似金石:“不过仗着孽兵之威,岂是属下对手,待我去擒他!”
在屋顶的远方,梦宇烨随着星梦与梦犬们的簇拥,继续朝向天际的云层漫步。他们踏过一栋栋屋脊,穿过一条条街道,掠过一片片城区。梦宇烨蓦然回首,只见下方那条微渺如细流般的湖底小路,已被层层涌来的浪花悄然吞没。湖面渐渐恢复平静,水纹散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梦宇烨静静伫立了片刻。风从云的罅隙中漏下来,带着潮湿的、近乎透明的凉意,轻轻掀动他的衣角。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屋瓦,而是一种绵密如絮的触感,仿佛行走在巨大而温柔的呼吸之上。星梦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仿佛它本身就是这云气凝成的一部分,而那些梦犬们,则化为几缕跃动的光晕,在它周围嬉戏流转。他们继续向上。四周的云雾越来越浓,将身后城市的轮廓彻底揉碎、稀释,直至成为一片模糊的、灰蓝色的记忆。声音消失了,连风声也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浩瀚的寂静。这寂静并非虚无,它饱满、充盈,像深海,又像未醒的酣梦。
忽然,前方的云霭泛起微光,一种柔和却无从界定颜色的光。星梦停了下来,转过身。它的面容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它只是伸腿迈向前方。梦宇烨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那里的云雾正缓缓旋转、散开,如同幕布被无形的手拉开。幕布之后,并非预想中的苍穹或更高的天际,而是——一片倒悬的湖。湖水澄澈得惊人,却又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云彩或天光,只自成一片幽谧的、缓缓荡漾的碧色。更奇异的是,湖中竟有星子沉浮,疏落而安静,散发着冷冽的微光,仿佛将一片夜空温柔地折叠、珍藏在了水中。而他们此刻,正站在这倒悬之湖的“岸”边,或者说,是它下方无凭的虚空里。
一条闪烁着细碎光点的路径,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径直没入那幽深的湖水中。那路径的模样,竟与方才在下方被浪花吞没的湖底小路,有着某种恍惚的相似,却又更加晶莹、更加恒久,像是用凝萃的星光铺就。星梦的目光与梦宇烨相遇,那眼神中带着询问,也带着某种沉静的关心。梦犬们收敛了嬉闹,安静地蹲伏下来,它们的光晕微微明灭,如同无声的呼吸。前方的路,沉入倒悬的星空之湖。回望的路,已湮灭于尘世的涟漪。梦宇烨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身体的重量,连同某些一直沉淀在心底的东西,都在穿过云层时被悄然滤去了,他没有再犹豫,抬步,踏上了那条通往空中湖底的星光小径。
梦宇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倒悬的湖面。指尖传来的触感清凉而柔润,确实是水,却又比寻常的水更绵密、更柔顺,仿佛拥有生命般微微吸附着他的皮肤。“这……这真的是水,”他低声惊叹,“可它比水更温柔,像融化的丝绸。”他尝试着向前迈出一步,身体竟毫无阻滞地“穿”过了水面,仿佛那不过是一层清凉的帷幕。下一瞬,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湖面之下,并非幽暗的深渊,而是一个被柔和天光笼罩的、静谧的村落。青瓦白墙的屋舍错落有致,蜿蜒的石板小路泛着湿润的光泽,一切都沉浸在一种安宁的、蓝绿色的微光里。“这湖里……竟然有村落!”他话音未落,便察觉到身体的变化。一种奇妙的失重感包裹了他,动作变得毫不费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湖水清冽甘甜的气息,却并无窒息之感。“我这是……在水里吗?”他惊讶地转动身体,衣袂随之舒缓地飘荡。
星梦立刻轻盈地游弋到他面前,眼睛里闪烁着激动而熟悉的光芒,发出一连串清越短促的鸣叫,仿佛在急切地诉说什么。梦宇烨心中一动,看着它与这水下世界浑然一体的灵韵,不禁问道:“你……该不会和这里有着什么渊源吧?”梦犬们此时默契地聚拢过来,如一群温和的光之向导,将梦宇烨轻柔地围在中心,引领他朝村庄入口那条石板小路游去。当他的双足即将触及路面时,一股温厚的牵引力忽然从脚下传来,仿佛被那小路稳稳地“接住”。轻微的下沉感过后,他已然脚踏实地站在了村口,那湖水的浮力瞬间转化为脚下坚实而亲切的支撑。水光依旧在周身荡漾,他却已站在了这片水下世界的土地之上。
星梦猛地转身,向那条小径飞奔向去,其他的梦犬也立即如潮水般紧随其后。梦宇烨见状,立刻追赶上前。不过片刻,它们便来到一座民宅前。星梦朝着屋内激动地吠叫了几声——“哎呀——这是谁回来啦?这么久才见着你!”一位女子从屋里快步走出,蹲下身一把将星梦拥进怀里。其他梦犬们也纷纷扑拢过来,团团簇拥着她,时而轻轻舔舐她的脸颊,时而依恋地蹭着她的衣角。小小的院落里,顷刻间盈满了久别重逢的欢喜与酸楚,却也暖融融地洋溢着一种只属于家人之间的温情。梦宇烨追进院门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他停下脚步,站在稍远的地方,不忍打扰这满院的依恋与呜咽。夕阳的余晖为女子和梦犬们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空气中的微尘都在光里轻轻舞动。
女子抬起头,泪光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已漾开了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她的目光掠过每一只梦犬,手指温柔地拂过它们熟悉的毛发,最后停留在星梦身上。“你呀,”她揉了揉星梦的脑袋,声音带着笑,也带着更咽,“还是这么会带头胡闹。” 星梦低低“呜”了一声,用湿润的鼻尖顶了顶她的手心,那份小心翼翼的亲昵,让一旁的梦宇烨心头微微一颤。女子这时才仿佛注意到门口还有人,她望过来,眼神里有询问,却没有惊讶,仿佛对梦犬们引领来陌生人这件事,早已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