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尽头的地平线先洇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宣纸上晕开的第一滴墨,悄无声息地漫过黛色的天幕。起初只是极浅的亮,而后那抹白渐渐染上橘粉,再揉进金红,像有人在云端燃起了一捧温柔的火。太阳还未露面,光却已抢先铺展。先是细细的光丝,从地平线的缝隙里钻出来,轻轻拂过还缀着残星的夜空。那些昨夜明亮的星子,像是被这光揉软了棱角,原先清晰的光泽一点点淡下去,从银亮变成朦胧的光斑,再化作几缕若有若无的微光,像困倦时眨动的眼。风里还带着夜的凉,可光已经暖了。地平线处的红光越来越浓,终于托出太阳的一角,金红的圆弧刚冒头,漫天的微光便倏地收了尾——最后一颗星子隐入亮起来的天幕,像完成了使命的信使,悄悄退进了白昼的序曲里。只剩那道越来越盛的光,顺着地平线铺向远方,把云、把风、把沉睡的万物,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模样。
“看来太阳要出来了啊!”梦宇烨看向温和的朝霞与星光的叠加,那男子瞬间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水分要被蒸发了,其他人的身上也冒出了水汽,蚀音使立马挣开了那男子抱住她的胳膊,向空中声嘶力竭的喊道:“不,不要!”就在这时,一声清脆悦耳的笛音从梦宇烨旁边传来,笛声带着音符轻轻拂过云层,云雾迅速遮住了阳光,“清姑娘,你这是何苦呢?他们这么对你,你还……!”梦宇烨看向清引者说道。清引者严肃的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吹奏,直到天空被层层云雾遮蔽。蚀音使见状,一脸欣喜,清引者收回玉笛,走到蚀音使面前,看了看周围的人影,说道:“画儿,回来吧!你与他们的事情一定会有两全的解决的办法!”
蚀音使慌得指尖发颤,死死攥住清引者的衣摆,目光怯怯瞟向梦宇烨,带着哭腔哀求:“姐姐,我回!我跟你回!你让他……让他救救大家好不好!”清引者望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心尖一揪,转身快步走到梦宇烨跟前,膝盖不自觉地微曲。“星灵师,求你能不能……”话未说完,手腕突然被攥住——梦宇烨眼疾手快拽住她的胳膊,语气急了几分:“清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清引者却固执地摇了摇头,膝盖仍执意往下沉:“星灵师,你既是文心笔认下的人,就当看在我的薄面上,救救他们吧!”梦宇烨见她膝盖即将触地,心下焦躁,猛地将人往后一扶——清引者重心不稳,踉跄着跌坐在地。“哼,”梦宇烨语气冷了下来,“这是他们造的孽,你凭什么替他们低头?自己闯的祸,难道连承担的勇气都没有?”
梦宇烨见她满脸自责的模样,胸口一阵发闷,猛地转身冲到蚀音使和那男子面前。他抬手抽出清乾扇,扇沿狠狠抵住蚀音使的下巴,又劈手夺过男子手中的碎片,尖端直指对方额头,眼神淬着冰:“我见过厚脸皮的,却没见过你们这般不要脸的人!”蚀音使被扇沿抵得仰头,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再哭出声。男子见状,突然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任由碎片的尖端抵着眉心,声音发哑却挺直了脊背:“所有罪责我一人担,与她无关。当年是我带族人投靠蚀黑首领,是我劝她用蚀心咒增强力量……她只是被我骗了。”“阿澈!”蚀音使猛地拽住他的衣袖,指甲掐进他的皮肉,“你胡说什么!明明是我……”“够了!”男子厉声打断她,侧脸的线条在墨彩中绷得紧硬,“你护了我这么多年,该换我了。”他转头看向梦宇烨,眉心已被碎片尖刺出细血珠,“星灵师,我知道碎片能补全墨灵,你拿它去救人。只求你……别让她再被咒印折磨。”
梦宇烨握着碎片的手蓦地一滞。那琉璃般的碎片在掌心灼灼发烫,墨彩裹挟的戾气如寒针刺骨,内里却缠著一缕极淡的暖意——那是万千星灵与墨灵交织的愿力,与男子方才那句“一人担罪责”的孤绝,截然不同。倏然间,天际骤亮如昼。“不好!遮蔽的云散了!”一名墨灵望着远方天幕,惊声嘶喊。众人齐齐抬首,惊惶的呼声此起彼伏:“完了!这下全完了!”“太阳要彻底出来了……”男子见状,指尖泛着水汽,猛地攥住梦宇烨的手腕,声音发颤却坚定:“求你救救大家!她的罪孽,我一力承担!”话音未落,蚀音使也扣住了梦宇烨的另一只手,眼底翻涌着不甘:“不!和他无关,所有事都是我自愿的!”梦宇烨望着眼前指尖凝着水珠的男子,又看向满脸倔强的蚀音使,终是轻叹一声。她敛去眉间波澜,神色一凛,沉声道:“我可以救他们,但不是因为你们,而是因为清月星,还有你们二人的结局,得我说了算。”
话音落,清乾扇在掌心旋出一道流光,扇面轻挥,蚀音使便身不由己地被扇向文心笔旁。“不!画儿!”男子撕心大喊,梦宇烨的另一只手猛地将掌心碎片狠狠刺入眉心。“阿澈!”蚀音使目眦欲裂,疯了般想冲过去,却被文心笔瞬间勾勒出的金色纹路牢牢困住。下一瞬,梦宇烨抬手再挥扇,男子亦被扇至文心笔侧,与蚀音使隔著流光纹路相望。就在这时,一声鸾鸣陡然炸响,雄浑如雷却不刺耳,声声震荡得空气微颤,尾调沉厚绵长,混着睥睨天地的傲气,仿佛能震落云间碎雪,让周遭万物都静了一瞬。
青蓝色鸾鸟振翅穿云,羽梢掠过时带起细碎云絮,轻盈落于梢头。它尖喙微张,精准啄断那截沾着晨露的嫩绿枝桠,脆响中枝桠坠地,鸾鸟旋即俯身叼起,双翼一振便从梦宇烨头顶掠过,如一道流光直扑蚀音使与身旁男子。那细弱枝桠竟瞬间凝起寒芒,如锋利匕首般径直刺穿蚀音使心口!“蚀音使,”梦宇烨执扇轻摇,语气婉转却藏着冷意,“之前紫鸾被你直接贯穿胸膛,而现在你被刺断心脉的滋味,可还舒坦?”蚀音使喉间溢出闷哼,咬牙瞪视:“哼,不过尔尔!”旁侧男子见状目眦欲裂,攥紧拳头嘶吼:“我们愿倾尽所有,但你必须救活众人!否则,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梦宇烨缓缓摇头,一声轻叹散在风里:“不不不,他们的生死,从来由不得我。我,不过是个引子罢了。”话音未落,鸾鸟利爪抓住枝桠猛地拔出,带起一串血珠,随手将枝桠掷向地面碎石堆。梦宇烨手腕轻挥,清乾扇扇面漾开淡光,案上文心笔顿时嗡鸣震颤。他抬手执起笔杆,笔尖轻点男子眉心那抹透明血渍,笔肚轻转、笔杆慢移,牵引着血线如活物般蜿蜒流向碎石堆,与枝桠上残留的血迹缠缠绕绕,最终融作一处。
“哼!不过是借口,我看你根本就不想救!”蚀音使语调清淡,字句却像淬了冰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身旁男子也紧跟着蹙眉反驳:“说得对!文心笔与清乾扇尽在你手,这两件法器几乎能定万物生死,你何必拿‘媒介’这种说辞搪塞我们!”周遭墨灵们纷纷颔首附和,细碎的议论声渐起。“啪!啪!啪!”清脆的巴掌声陡然响起——梦宇烨反手便是一记耳光,精准落在每个附和的墨灵脸上,眼底翻涌着怒意:“你们太自私了!我跟你们可不一样,斩尽杀绝、心狠手辣,眼里只有自己的存亡,何曾顾过此间规则!”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清引者,语气沉了几分:“这里是清月星,每株草、每棵树,都有它扎根于此的意义;即便是消亡,也自有其根源,从不是谁能凭一己之意随意扭转的!”
清引者心头骤然清明,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身前星乐的头顶,温声道:“星乐,眼下是要紧时刻,我们该把大家都唤来了。”星乐用力点头,眼中满是认真。清引者旋即坐于古琴前,指尖落弦,激昂慷慨的乐声便如流水般淌出,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星乐忙取出铜锣,随着琴音节奏,“咚!咚!”敲出沉稳的音符。笛锣的音符交响,那些跃动的乐符掠过青草地,缠上树梢枝桠,顺着溪流蜿蜒而去,最终飘向一座座星灵居所。屋门次第打开,星灵们探出头,耳畔萦绕着熟悉的韵律,瞬间便懂了其中深意。“快看!乐符在周围打转呢!”“这调子……分明是召集的信号!定是有大事要发生了!”……“没错,清引者这是在唤我们过去!”议论声中,一名星灵率先迈步:“走!我们去找清引者!”其余星灵纷纷点头,异口同声应道:“好!”话音未落,众人已循着乐符飘动的轨迹,脚步匆匆地往前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