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
白起我真的拿你很没有办法。
白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沙哑的颗粒感,像磨损的旧唱片。他垂着眼,额前几缕碎发落下,在灯光里投出浅浅的阴影,正好遮住他眼中那些细碎的、难以辨明的情绪,是无奈,是懊恼自己又被“抓包”,或许还有一丝执行任务时不得不涉险的歉意。但这些复杂的底色,最终都被一层温软的、近乎纵容的东西覆盖过去,像冬夜积雪悄然覆盖了崎岖的地面。
你抿着唇,没应声,目光定定锁在他腰侧那片刺目的淤紫上。半个拳头大小,颜色已从骇人的深紫转向边缘的浊黄,像一朵腐败的、开在皮肤下的花。新伤叠着旧痕,你甚至能隐约辨认出上次子弹擦过留下的淡色印记。药箱被你不轻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是你无言的抗议。
白起只是小伤。
他试图轻描淡写,声音却在你揭开他衣摆的瞬间微弱下去。冰凉的喷雾触及皮肤,激起他肌肉一阵细微的紧绷,喉间溢出极轻的抽气声。
白起有点疼……
他低声嘟哝,像大型犬被不小心踩到尾巴时委屈的呜咽。
这声音本该被你此刻的“怒气”免疫,可偏偏,你揉按伤处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力道,指尖下的皮肤滚烫,血脉在薄薄的皮肤下搏动,提醒你这具身体刚才经历过怎样的冲击。你想用力些,好让他记住这教训,下次别再瞒着你,可最终化开的力度,连你自己都觉得太过温柔。
忽然,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蹭过你涂抹药膏的手背。那触碰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痒意。
你抬头。
撞进他耷拉着的眉眼。不是平日那个果决锐利、令宵小胆寒的白警官,此刻他锋利的轮廓被灯光和疲惫柔化,眼角微微下垂,琥珀色的瞳仁里清晰地映着你的倒影,盛满了某种近乎“讨好”的柔软。那是一种专属于你的、卸下所有防御和伪装的模样。
白起你生气了吗?
他问,嗓音压得低低的,气流拂过你耳畔,带着他独有的温热气息。
心尖像是被羽毛最柔软的部分搔了一下,那股因为他隐瞒伤势而升起的、虚张声势的怒气,霎时间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化、蒸腾。你太熟悉这样的他了,也只有你能看见这样的他——狡猾地示弱,用最绵软的内里包裹你,让你所有原则都兵败如山倒。
白起我错了,长官。
他得寸进尺地凑近,气息拂过你的脖颈,带着药膏的清苦和他本身清爽的、像风一样的气息。
白起下次一定不会了。
话语是诚恳的认错,可那逐渐贴近的体温和游移到你腰后的手,却泄露了完全相反的意图。
你想开口。想说药还没干,别乱动;想说这样蹭到别处又要重来,说不定会更凉、更疼;想说“我还没消气呢”,要端起架子好好教训他一番。
可所有酝酿好的、带着嗔怪的话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闷闷的、毫无威慑力的轻哼。你的手指不知何时已与他修长的手指交缠在一起,紧密地扣着,分不清是谁先主动。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你的胸腔随着他的靠近而微微起伏,那里面鼓胀着的,哪里还有半分怒气?
只有潮水般漫上来的、失而复得般的庆幸,和日夜悬心后终于落地的、带着酸软疼惜的想念。每一次他踏着夜色或晨光归来,无论带着伤还是疲惫,只要他平安地、完整地回到你身边,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可以被原谅,被这巨大的安心感稀释。
他仿佛看透了你沉默下的全部波澜,眼底掠过一丝得逞般的、柔软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残留的倦色,让他整个人重新明亮起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额头轻轻抵住你的,温热的呼吸与你交融,形成一个安静而私密的小小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特遣署的紧急任务,没有需要搏斗的险境,只有彼此交缠的指节,逐渐同步的心跳,以及皮肤相贴处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度。
你闭上眼睛,终于将那句在心底盘旋许久的话,带着认命般的叹息,轻轻吐在他唇边:
我我才是真的拿你没办法呢,白起。
停顿片刻,你更小声地、带着洞悉一切的嗔怪补上:
我你就是仗着这一点。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那笑声像暖流,终于将最后一点紧绷的气氛彻底冲散。他没有否认,只是收紧了环住你的手臂,将一个满是药味、却无比真实的吻,轻轻印在你的发顶。
窗外,城市灯火流转,喧嚣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而这一方静谧里,所有未尽的话语、未消的“气恼”、未处理的“伤口”,都在这无声的拥抱与依偎中,找到了最好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