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师兄

曾书书背上的林惊羽仿佛突然有了力气，大喊了一声师父。

张小凡回头一看，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轻抚着碧若流水的‘斩龙’剑，淡淡的笑意，仙剑似乎有灵，回应着老者的情绪。在他背后，一位张小凡有过几面之缘的高僧，细想之下，便想起来这是收过普泓大师称赞的普德神僧，正向他微微示意。

“孩子，你这一式‘斩鬼神’，比我当年强得多了，我自然会带你出去的，还有你小子，是田师弟教出来的吧，不过一只手受伤而已，我当年断去一臂也能从这蛮荒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可有畏惧否？”老者看了一眼林惊羽，又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声音平淡中亦有着不惧天地的豪放自信。

那简单的言语，须臾之间带动了张小凡，七尺男子，生于天地，有何可惧？

“是，前辈。”张小凡正色答道，同时心中大致猜到了这位前辈是谁。

不远处，鬼王身后，几位守护圣殿多年的祭司以及三位圣使脸色难看，绕是那人外貌巨变，也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便是那位多年前杀到蛮荒圣殿的万剑一，唯有一旁置身于黑袍之中的鬼先生，皱了皱眉头，似乎发现了什么。

一行六人，低声沟通了几句，随后万剑一大喝一声，普德神僧以及张小凡一同打出两道刺眼的金光，空地上如若金色的海洋，随后，一蓝一绿的两柄仙剑从灿金色的佛光中正面冲出，淡黄色的‘轩辕’则从上方直冲向魔教众人正中方，带着佛门的灿烂金光为其掩护，一时间摄人心魄，刺眼难视。

魔教之人五六成团，分成三波人抵挡着三柄神剑，只是那柄淡黄色的仙剑，却并没有携带太多威能，细细一看，剑身上竟是带着一个奇怪的小黄袋子，甫一接触，那袋子中破碎出一阵灰色奇臭无比的浓雾，一时间正面抵抗‘轩辕’仙剑的几人一阵咳嗽，恶心无比，哪里想得到中土正道中，竟有人研究这种奇怪的东西。

而那‘天琊’与‘斩龙’剑，直射而出的方向却出乎了另外两拨人的意料，且汹涌无比的元气宛如流星坠落，一时间都犹豫了一下，但那两柄携天地之势的神剑，目标却并非这几人。

“不好，圣像。”后方的鬼王惊呼一声，这般攻敌所必救之策，出乎意料，来不及凝聚强力的血箭，只能仓促射出两箭,回过神来的十数人不得不回防，蓝绿色的光芒纵横，闪烁不停，血箭与妖法的速度，显然赶不上这有备而来的两道攻击。

圣母与明王圣像慈祥狰狞，并排立在这圣殿之上，有一种诡异的平衡，但那两柄神剑的剑锋并不在乎这些，‘天琊’散出冰寒祥瑞的气息，来回穿梭，将圣母圣像的上半身斩的细碎，而一旁的‘斩龙’纵横驰骋，锐不可当，则是径直切断了明王圣像的头部，还在其胸前刻下了三个龙飞凤舞，狂放至极的大字‘万剑一’，如龙腾虎跃，豪放气派。

那两柄仙剑还未飞回，金黄色的佛门真法中，张小凡御起所剩不多的元气，向着魔教之人最多的地方，打出了一道‘神剑御雷真诀’，随后尘烟四起，借着金色的光幕和笼罩的乌云，六道身影从一旁闪出，有心算无心下，与魔教之人的距离渐渐拉开，一些距离较远的法术也被普德神僧一一挡下，陆雪琪收剑入鞘，以她的眼光，自然也猜得到眼前放声大笑，与其外貌大相径庭的老者是谁，更知道上一辈之间一些隐秘的事情，多看了一眼万剑一，想到了自己的师父，神情有些异样。

飞了没多久，有些奇怪的是，身后穷追不舍的魔教之人突然不追了，眼看那高耸的圣殿已经快要消失在群山之中，虽不知为何，但也没有停下脚步。

“停！”

不过片刻，飞在最前方的万剑一突然大喝一声，随之普德神僧下意识打出了一道金色屏障，黄沙之下，几道黑色的法术激起黄沙，重重打在金色屏障之上，仓促之下让普德神僧受了些许反震之力。

几名也是未曾谋面过的魔教中人从黄沙之中现身，万剑一脸色微变，此刻四位年轻小辈大都消耗过大，战力不复巅峰状态，仅靠自己和普德神僧两人，既要快速击杀又要掩护撤退，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过狭路相逢勇者胜，未曾有丝毫犹豫，万剑一已是提起‘斩龙’剑冲了出去。

只是突然间，面前那几人的面色一变，眼眶瞪大，直到万剑一的‘斩龙’剑刺入一人的胸腔之中却未有太多反抗。

荒凉的黄沙之中，会是谁出手相助？

低低的一声呼喊，带着复杂交织，悔恨的情绪：

“师......兄。”

那人还未现身，万剑一呆了一下，随后脸上浮现出一阵轻蔑的笑容，轻哼一声说道；“怎么，连出来见我的勇气都没有了？”

几人齐刷刷地倒下，背后整齐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黄沙深处，走出了一个面色难看，隐约间还有些泪光的人。

苍松！

万剑一凝视着他，苍松却有些不敢抬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数百年过去了，外貌已经不再熟悉，但印在脑海中的身影，那么清晰，站在眼前，却又有些模糊。

“你要拦我吗？苍松！”万剑一厉声问道，手中的‘斩龙’剑吐息着碧绿的光芒。

“不敢......”苍松声中苦涩带怯答道，侧身让出了一个位置，万剑一带着众人，从他身边飞过，不再看他一眼。

飞远了，苍松仍是呆呆望着，一瞬间似乎苍老了很多，似是嘲笑自己，又或是在悲泣过往命运造化弄人，又哭又笑，随手处理了一下尸体。

看着手里的仙剑，不知怎的，反射出来的光，有些刺眼，让苍松有些羞愧，手腕转动，在自己身上划下几道伤痕，随后，在自己的胸口上，重重刺了一剑，眼睛，凝视着远方山脉间，那一座座大殿，往日之事，似乎就在眼前。

通天的火焰，同行的四人，豪放的绿光，泉涌的血液，倒塌的魔塔，历历在目。

做了什么，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不知真相，不问是非，不晓缘由，魔怔半生，换来一场虚无， 可悲可叹可笑。

是非，成败，转头成空；往事，现在，可笑不堪。

一如多年前胸口的伤痛，但不及心中的情绪，那时，悍不畏死，为报答师兄师弟的期待，不曾犹豫，如今，却是这样的结局。苍松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直到鬼王率人找到他时，仍是那副样子，丝毫不顾胸前还没完全凝结的血痕，鬼王察觉到些许异样，但也没有找不到证据，没法过多追问，只能叫人将其送去救治。

鬼王脸色铁青，怒火中烧，询问道:“伤亡如何？”

一旁的幽姬低着头道:“算上这里的，死亡十四人，重伤五人。”

“好啊，好啊，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几个我都认不全的青云弟子，把我圣教蛮荒圣殿杀成了这样，假以时日，这几人，岂不是比当年那万剑一，那道玄要更强！那万剑一居然还没死，把我圣教的圣像，当成了什么？磨剑石吗？”鬼王声音越来越大，高深的法力震人心神，附近十数位魔教高人竟是有些噤若寒蝉。

沉重地呼吸了几下，鬼王目光转向一旁的鬼先生，问道:“那兽神的异兽饕餮，可有找到其踪迹？”

“已有眉目了，那饕餮，似乎被焚香谷囚禁在十万大山中的‘南极神山’。”仿若幽灵一般的鬼先生出现在鬼王身旁。

“不能再拖下去了，那四个青云弟子，实乃我圣教心头大患，这般都没能将他们留下，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成长了，四灵血阵之事，已经不能再拖了，现在道玄已死，没人能御用诛仙剑阵，那几人短时间内必然不可能达到道玄那般的高度，立刻去收复那烛龙吧。”说罢，鬼王大手一挥，化作一道黑光折返而去。

“是……”

一路未停，直到走出了砂舞迷宫，普德神僧才缓缓说道:“万师兄，那魔教中人想必是追不上来了，老衲与各位便就此告辞罢。”

万剑一抱手回礼道:“万分感谢前来相助，大恩铭记于心。”

普德神僧双手合十默念佛号，后道:“张小施主也称得上是我天音寺中人，而且对普智师弟以及我天音寺有天高地厚之恩，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万剑一大笑一声，与普德神僧作别。

待普德神圣离去，几人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张小凡和陆雪琪虽然管得住嘴，但仍是不免好奇，一旁的曾书书正准备发问。

万剑一向曾书书比了个手势，随后长叹一声道:“陈年旧事不必再提了，活着，对于我来说如同煎熬，想必田师弟也会有所同感，我既然还在这赖活着，青云有难，我自会出手，就此别过吧。”

一切归于平静后，陆雪琪才将目光转向张小凡，看了看他的左臂，张小凡摇了摇头，看向那仓促间包扎的左臂，血仍未完全止住，有些后怕道:“好厉害的血箭，到现在还不能完全止住血，不过问题不大，应该快好了。”随后转过头对林惊羽道:“惊羽，没想到你的师父是他。”

林惊羽已经大致恢复了一些，从曾书书背上跳下来，似在苦笑道:“其实我大致猜到过，道玄师伯生前经常会来祖师祠堂，能和他老人家关系非同寻常的老者，还能教我‘斩鬼神’真诀，呼之欲出，只不过我也没去多问过师父。”

“莫将万师伯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吧。”陆雪琪呆了一会说道。

约莫十天后。

青云门 通天峰

萧逸才从幻月洞府中走出，片刻后猛的转头，万剑一从天际出现，平稳落地。萧逸才微笑道:“感谢师伯出手相助。”

万剑一轻咳一声道:“几个小家伙没事，但那烛龙没有搞定，恐怕已经被收服，我已经去了一趟焚香谷，但他们说并不知道饕餮的下落。”

萧逸才笑意褪去，面色凝重起来道:“可能，大战已经不远，要做好准备了。”

万剑一神情间有些无奈，似乎又苍老了一分道:“不必太过担心，这诛仙剑，我能用。”

萧逸才闻言瞪大了双眼，咬紧了牙关，有些担忧，正欲往下说，万剑一洒然转身，在萧逸才未曾看到的地方，淡淡的，有些欣慰和潇洒，又有些解脱的意味，莫名的笑着。

只不过，必死无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