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永昼

失能机械

长久的白日令人厌烦。

　　人们不再渴求明媚的光亮，开始思考黑夜到来的美好。

　　枯燥乏味的白日，这是我第一次跟着奥维先生出门。

　　“太阳会给人温暖的感觉，但是有时候它也会让人感到不适，”奥维先生看出了我的疑惑，耐心地解释道，“一些特殊人群也不能接触阳光，比如说厄兹洛斯博士，于是他发明了这个——”

　　奥维先生指着天空中那个柔和的光点。

　　我跟随他的动作抬头。

　　那确实是很温和的光亮，却实实在在点亮了这方天地。

　　我问奥维先生：“是报道上说的‘人造太阳’吗，先生？”

　　“差不多哦，只不过是厄兹洛斯博士一个人造的‘太阳’。”

　　奥维先生眯着眼笑。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提到厄兹洛斯博士的名字。

　　厄兹洛斯博士——

　　脑海中关于他的记忆寥寥无几，这让我困惑。身为当代最新一届的人形智能，我的知识库内容横贯人类几千年历史，那么理所应当该有厄兹洛斯博士的身影。

　　然而很遗憾的，除了多年前的一份学术报道上提到的厄兹洛斯这四个字外，再也找寻不到有关于这位博士的事迹”。

　　奥维先生没有再说话。

　　他是位温和的主人，但是是和‘人造太阳’截然不同的温和。

　　他的温柔总带着内敛的锋芒。

　　大概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博学的人之一，而学者，总是有着自己的傲气吧。

　　后来奥维先生告诉我，“太阳”的运作是有规律的，因为昼夜依然需要轮转。

　　世界从一开始就具备了完整的体系，月的阴晴圆缺，日的东升西落，或者再清晰不过的天气变换，都在它们自己的规则之中。

　　厄兹洛斯博士的发明已经打破了自然的法则，于是不再被世人所容忍，但人类贪婪地噬取了他的智力成果，并沿用至今。

　　这是厄兹洛斯博士销声匿迹的原因。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主动离开大众视野的。

　　我对这位博士的事迹感到好奇。

　　奥维先生难得跟我说了这么多话，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

　　他说：“不过这项成果马上就会消失了。”

　　“为什么呢，先生？”

　　奥维先生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光明从来不会出现在黑夜的对面。”

　　“正如同繁华总是与凄清交织在一起。”

　　我不再说话。

　　奥维先生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走进的地方。

　　他的世界里有很多我无法想象的东西。

　　而我只是他无聊时候创造的一个，用来证明他没有错的成果。

　　我有我的思维。

　　这是我没有告诉奥维先生的。

　　这位科学鬼才，在有生之年，创造了一个拥有自我思维的产物。

　　而这个来之不易的成果，正在企图创就一个新的辉煌——一个前所未有的机械国度。

　　我看过人类的电视，也听说猎手在行动之前，总会悄悄埋伏在猎物身边，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我不想让奥维先生伤心，所以我也不会伤害到他。

　　等到奥维先生回过神来和我交谈的时候，这个下午已经过去了大半。他慢慢地踱进光下，双眼凝出熠熠的光彩。

　　“混乱来临的时候……”

　　混乱来临的时候，人类是否会惊慌不安？

　　我面无表情。

　　奥维先生的办公室里藏着巨大的秘密。

　　“人造太阳”会在不久后失去控制，奥维先生已经演算出了具体时间，我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就知道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比如，奥维先生就是隐姓埋名的厄兹洛斯博士。

　　再比如，“人造太阳”失控的结果，将是无止尽的白日，也就是——永昼。

　　而当系统彻底瘫痪后，就会产生完全相反的效果——永夜。

　　奥维先生想做什么是无法推测的，这位科学怪人总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想法。

　　“‘太阳’失控后就是长久的白天，由于良好的循环系统，‘太阳’依旧拥有很长的工作时间，但工作环境将变得极端恶劣，因为那时分子间的运动会变得剧烈，而‘太阳’的运作会产生更庞杂的分子运动”

……总而言之，要关停运作的‘太阳’，需要掌握总开关……”

　　奥维先生说的话莫名其妙。

　　我大致分析了一下，重点应该在于“关停”和“总开关”。

　　永昼会让世界原有的体系迅速混乱，但是只要彻底废弃“人造太阳”，一切就会回到最初。

　　“科技过分发达并不是完全的有利，人类有时候也在给自己增加难关，”奥维先生看着我，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我希望你能完成这个任务。”

　　“机械不会有生理上的缺陷，是高空作业的优秀完成者。”

　　我当然知道。

　　机械被创造于世的那一刻，便是为了服务人类。

　　但是人类从来不愿意，也不能够赋予机械情感——我不认为我的情感是奥维先生给的，更加相信它是在我的思维中悄然生出，随后慢慢膨胀、衍生。

　　而我的思维，大概是从逻辑中分支而成的。

　　“很乐意为您效劳，奥维先生。”我恭敬弯腰。

　　奥维先生安静地看我。

　　很久后他才接着说：“很好……”

　　“我有点舍不得了。”奥维先生在惋惜。

　　他的目光中透露出怜悯。

　　我不明白。

　　直到后来奥维先生给我植入了病毒，我在一点一点的僵硬中才发现，这只是奥维先生给我设的一个局。

　　他用了一个月来试探我。

　　“人造太阳”只是个幌子。

　　永昼是真的……但那些混淆视听的解决方案都是不必要的。

　　奥维先生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厄兹洛斯博士，专心自己的科学研究。

　　官方管理人员会毕恭毕敬地喊他“博士”，人们会惊叹他出众的科学天赋，而他目光温和地看着我。

　　“我不希望你有自己的意识，”这是他在实验室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我从来没有研究过‘人造太阳’……这是不被规则允许的。”

　　我只是惊讶。

　　永昼难道也是假的吗？

　　我之前所熟知的一切，竟然是奥维先生给我设置的“幻觉”。

　　“天上的一直是太阳，或者说，阳光一直存在于自然体系之中，不曾被他物替代。”

　　“我用言语诱导了你。”

　　机械不被允许拥有自我思维，而我被创造后的举动，引起了博士的疑心。

　　他创造了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机械，这是人类史上的一大进步；而他毁了这个机械，是为了更好地迎接未来。

　　我心服口服。

　　心理者的博弈，我败得一塌涂地。

　　只是意识渐渐消散之时，似乎还有奥维先生的声音。

　　他说：“永昼将不再存在……至少，它曾经见证。”

　　这才是“真相”。

失能机械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