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过了很久才恢复意识,先是一些模糊的色块,后来眼前的事物慢慢褪去变得清晰,
入目的是一张脸,漂亮的双眸红肿得不成样子,脸上满是泪痕。
是菲欧娜。
她跪在他身边,双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可伊莱的耳朵里还灌满了风暴的轰鸣,一时听不清她的声音。
菲欧娜.吉尔曼你没死…
她的声音终于传进了他的耳朵,沙哑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菲欧娜.吉尔曼你吓死我了…
菲欧娜.吉尔曼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伊莱想说他没事,想说不要哭,可是他的身体无法动弹。
他的左手手腕被一双手稳稳地握着。那双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掌心贴着他腕间的脉搏,指尖微微发着淡绿色的光——这是治疗术的光芒。光芒顺着他的经络一寸一寸地蔓延,像细小的溪流流过干涸的河床,所到之处,残留在体内的魔气被一点一点地驱散。
那双手的主人跪在他的左侧,半垂着眼帘,神情专注而沉静。她的面容被治疗术的微光映得有些苍白,长发从肩头垂落,几缕碎发被风拂到脸侧,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多了几分柔和的意味。
是艾米丽。
艾米丽身后还有个正在来回踱步的身影——艾玛。她双手交握在胸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拼命忍耐着什么。发丝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灰尘和不知是谁的血迹,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焦灼,时不时地朝这边瞥一眼。
艾玛.伍兹艾米丽……他怎么样?
艾玛的声音在发抖,脚步停了下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艾米丽.黛儿真是乱来...
艾米丽皱着眉,她能感受到伊莱的经络被魔气侵蚀得很严重
艾米丽.黛儿....命真大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松动,
艾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突然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软软地靠在了一旁的石壁上。她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伊莱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处的地方——一片灰白色的结界,像一个倒扣的碗,将他和其他人笼罩在其中。结界之外的景象模糊而扭曲,黑风暴还在远处翻涌咆哮,黑色的气流不断撞击着结界的边缘,激起一圈圈灰白色的涟漪。可那些冲击没有一道能穿透进来,结界稳如磐石,将风暴的疯狂隔绝在外。
——————————
而这结界,来自不远处的四个人。
他们呈三角方位站着,每个人手间都凝聚着不同颜色的光芒,交织成这片灰白色的屏障。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维持这样规模的结界,消耗无疑是巨大的。
最左边的那个人,伊莱一眼就认了出来。
约瑟夫。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约瑟夫了。
银白色的长发在气流中微微飘动,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此刻满是专注,眉心紧皱。他的双手虚虚地合拢在胸前,掌间凝聚着一团银白色的光芒,正是那光芒构成了结界的一部分骨架。
伊莱看着约瑟夫,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这个人曾经想要他的命。不止一次,不止一种方式,约瑟夫曾经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们之间有过算计、有过对峙、有过你死我活的交锋——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约瑟夫发现自己恨错了人,自己一直以来的复仇不过是一场荒谬的误会。
最终约瑟夫选择了离开,带走了所有的恨意。
后来伊莱也听说他和薇拉订婚了,他衷心的祝福两人的感情。
此时此刻站在约瑟夫身旁的正是薇拉。
她的长发在风中翻飞,体力不支的她的脸色比约瑟夫还要白上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发紫,像是已经维持这个状态很久了。她的双手同样在释放着光芒,那光芒与约瑟夫的银白色交织在一起,又和第三个人的力量相融,共同支撑着这片结界。
现在看着他们并肩而立、共同支撑结界的模样,伊莱忽然觉得一切都恰如其分。
——————————————
果不其然,视野里他还看到了卡尔的身影,
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结界的大部分力量来源于卡尔,可巨大的负荷并没有让他的脸上产生任何表情。可是伊莱却注意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颤,那是力量透支的迹象。
而第四个人……
伊莱的视线落在站位的最后一个身影上,
萨摩斯。
他正和卡尔并肩而立站在一起,背影摇摇欲坠却依旧坚持着。
那一瞬间,伊莱恍惚在那个男孩的背影上看出了一丝成长。
...
伊莱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本该死在那个风暴里,被玛尔塔的荆棘贯穿胸膛,从高空中坠落,粉身碎骨。
可是神明救了他。
那之后,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用自己的力量撑起了一片结界,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
艾米丽.黛儿感觉怎么样?
艾米丽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松开了他的手腕,治疗术的淡绿色光芒缓缓消散,她抬起头,第一次与伊莱对视。
伊莱.克拉克谢谢
伊莱.克拉克好多了
伊莱哑着嗓子说,苦笑了一下。
艾米丽垂下眼帘,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去收拾自己的药具,一颗眼泪从她低垂的睫毛间滑了下来,无声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一旁的菲欧娜依旧别着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小孩子。
伊莱看着她们,突然想起了这些年。
他总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他总觉得自己不被需要。他总觉得自己死了也没人在乎。
伊莱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可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鲜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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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持续了很久,大家都默默的注视逐渐恢复清醒的伊莱。
最终菲欧娜捧着他脸的手在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
菲欧娜.吉尔曼伊莱...
菲欧娜.吉尔曼把我一个人留在神殿里 自己却来赴死
菲欧娜.吉尔曼是对我这些年离开你的惩罚吗
伊莱的呼吸骤然停了。
因为一瞬间他恍惚看见女孩的眼睛露出原本的色泽,那种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只属于从前的菲欧娜的、明亮而温暖的样子。
他忽然有了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伊莱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他不可思议的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生怕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又是空欢喜一场。
伊莱.克拉克什么?
他有些不敢置信,却总觉得女孩和之前不一样了。
菲欧娜点了点头,
菲欧娜.吉尔曼我想起来了...
菲欧娜.吉尔曼全部想起来了
——————————————
就在十分钟前,几个人赶到的时候目睹了伊莱从空中坠落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是血,一种温暖的光芒正围绕着他,
那一瞬间菲欧娜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她泪水决堤,曾经被自己忘却的记忆涌入脑海,
说来也奇怪,就在平淡的这个午后,
她终于记起两人之间曾经的一切。
...
久别重逢的感受原来是这样。
菲欧娜哭着笑着,整个人扑进了伊莱的怀里,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伊莱也温柔的回抱住她,他胸口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被这一扑牵扯得生疼,可他一点都不在乎。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闻到了久违的、属于她的气息,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菲欧娜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像是“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又像是“我差点就永远想不起来了”,更多的是听不清的、被泪水淹没的呢喃。
伊莱只是更紧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着眼睛,感受着怀里这个真实存在的、温热的拥抱。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
菲欧娜.吉尔曼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菲欧娜.吉尔曼气我忘了你这么久
伊莱.克拉克没有。
伊莱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伊莱.克拉克从来没有。
菲欧娜.吉尔曼忘记你..好痛苦。
她在伊莱耳边喃喃自语。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看着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的、满脸是血的、眼眶通红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萨摩斯.金斯利咳咳。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刻意的、想要引起注意的意味
萨摩斯.金斯利咱能不能晚点再叙旧?
伊莱和菲欧娜同时转过头去
萨默斯指了指一旁。
约瑟夫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额角全是汗,双手维持着结印的姿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嘴唇上几乎看不到血色,可他还在撑着,撑得咬牙切齿。
萨摩斯.金斯利他们好像要撑不住了
萨摩斯摊摊手,话音刚落,右边的薇拉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摔倒,被约瑟夫眼疾手快地用肩膀撑住了。薇拉的状况比他还要糟糕,长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整个人摇摇欲坠。
——————————
就在这时,结界外的风暴却彻彻底底地、干干净净地停了。
那些翻涌的黑色气旋,那些咆哮的风刃,那些遮天蔽日的乌云——全都消失了。一切都凝固了一瞬,然后开始崩塌。黑色的魔气像褪色的墨水一样从天空中褪去,露出了灰蒙蒙的天穹。
风暴就这么诡异的平息了。
可是没有人觉得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们都知道,风暴不会无缘无故地平息。玛尔塔的力量不可能突然消失,除非有什么更强大的力量介入,除非——
“咔。”
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碎裂声。
结界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出现了一道裂纹,从顶部开始,裂纹如同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转瞬间整片灰白色的屏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无比决绝地碎成了千万片。碎片在空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像一场逆向的雪花,缓缓飘散,归于虚无。
约瑟夫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倒在地上。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银白色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薇拉几乎是同时倒下的。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往旁边歪去,被约瑟夫伸手揽住,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
所有人都看向了风暴原本的方向
远处,焦黑的荒原上,荆棘丛中,正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那片被黑暗侵蚀殆尽的土地上,脚下是枯萎的荆棘和焦黑的泥土,身后是尚未完全散尽的魔气。可他身上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旁观者。他的穿着和从前一样——深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色纹路,那是属于神明的纹章。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
那笑容温和、从容,甚至可以说是慈悲的。
神明.哈斯塔多么感人的一出好戏
哈斯塔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伊莱身上
神明.哈斯塔久别重逢,旧情复燃,生死相许
神明.哈斯塔啧...
他看见了菲欧娜被伊莱揽在怀里,眉头一皱。
神明.哈斯塔好久不见..亲爱的
菲欧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伊莱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银色长剑重新握在了手中。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可刀刃依然锋利,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艾米丽和艾玛已经退到了后方,
哈斯塔不屑的瞥向一旁。
约瑟夫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在发抖,可他最终还是站直了。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面无表情地抬起手——银白色的光芒重新在他掌心凝聚,虽然比之前暗淡了许多。薇拉也撑着站了起来,默默地站到了约瑟夫身边,和他并肩而立,手中重新凝聚起光芒。
神明.哈斯塔我怎么不知道,原来我的叛徒都聚在这里
哈斯塔耸了耸肩,像是觉得无趣,又像是觉得好笑。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无奈的说:
神明.哈斯塔你们太紧张了。
神明.哈斯塔放松一点,我又不是来打架的。
没有人放松。
哈斯塔沉默了片刻,温和的微笑变成了露齿的笑,从露齿的笑变成了近乎疯狂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停下来。
神明.哈斯塔曾经都是朋友,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神明.哈斯塔为什么非要翻脸呢?
哈斯塔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平淡。他抬起一只手,手指随意地往身后勾了勾,像在招呼什么人。
神明.哈斯塔出来吧。
一个身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和中央神殿里那些不起眼的仆从没有任何区别。他低着头,弓着腰,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走到哈斯塔身侧,然后抬起头。
伊莱认出了那张脸。
肖梵。
他一直是所有晚辈敬仰的对象。
可现在,他站在哈斯塔身边,恭恭敬敬地垂着手,像一个听话的仆人。
肖梵抬起手,黑暗里许多人被推了出来。
一群中央神殿的居民,男女老少,大约有二三十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被人像赶牲口一样从黑暗中驱赶出来。他们踉踉跄跄地走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有几个孩子在哭,哭声被布条堵住,变成了含糊的、令人心碎的呜咽。有几个女人在拼命地挣扎,被押送的人一脚踹在腿弯上,跪倒在地,又被拽起来继续走。
伊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都是来不及逃跑的人。北城门大开的那个瞬间,有人逃出去了,有人没有。这些没有逃出去的人,被肖梵的手下像抓兔子一样抓住,捆上了双手,堵住了嘴,像货物一样被堆放在黑暗中,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伊莱.克拉克哈斯塔。
伊莱的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
伊莱.克拉克你疯了吗
哈斯塔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摊开双手仿佛很无奈的样子。
伊莱.克拉克他们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伊莱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他意识到自己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愤怒,
伊莱.克拉克你凭什么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哈斯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伊莱,眼睛里带着一种饶有兴趣的神情,像是在欣赏一只被激怒的幼兽。
神明.哈斯塔凭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细细品味一番,
神明.哈斯塔就凭我现在是这里唯一的神明
伊莱的呼吸一滞。
神明.哈斯塔你以为你夺回了神位,
哈斯塔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神明.哈斯塔伊莱,神位只是一个位置。
神明.哈斯塔只有拥有绝对力量的人才配称为神明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捻。
一株黑色的荆棘从他脚下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转瞬间便长成了一人多高。
荆棘的顶端开出了一朵花——黑色的,妖异的,带着一种病态的美
伊莱.克拉克你到底想干什么 放了他们
伊莱银色长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哈斯塔。
哈斯塔抬起手,将那朵花随手丢在地上,花瓣碎裂,黑色的汁液渗入焦土,
神明.哈斯塔杀了你们所有人,成为唯一的神明
神明.哈斯塔和她一起。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伊莱身后。
落在菲欧娜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掩饰,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几乎可以说是虔诚的爱意。那不是恋人之间的爱,而是一种占有欲的极致——将一个人视为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为此可以毁掉整个世界。
没有人说话。
风从荒原上吹过,卷起焦黑的尘土。人质们还在挣扎,发出含糊的呜咽声,被押送的人粗暴地按住肩膀,跪在地上,像一排等待审判的囚犯。
神明.哈斯塔把剑放下吧
————————————
而在伊莱身后,菲欧娜看着哈斯塔,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内心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她曾经深深爱过这个人。
在她失去关于伊莱的那些年里,哈斯塔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像一道光。他温柔、强大、无所不能,他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握住她的手,会在她迷茫的时候给她指引,会在她孤独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她曾经坚定的相信他就是自己的神明。
于是她把自己的整颗心都交了出去。她爱得毫无保留,爱得奋不顾身,爱到愿意为他放弃一切。
可是就在片刻之间,
她恢复了一切记忆。
她这才意识到曾经自己犯下了什么过错,哈斯塔的无所不能建立在无数人的痛苦之上。
真正的神明不是这样的。
在她心目中,真正的神明是温柔而强大的。
她看着哈斯塔的脸,看着那双曾经让她心动的眼睛,只觉得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水。
她曾经有多爱他,现在就有多恶心。
菲欧娜滚烫的、灼烧着五脏六腑的愤怒深处,是她清醒的理智。
以他们现在的力量,正面对抗哈斯塔毫无胜算。伊莱已经身负重伤,约瑟夫和薇拉已经力竭,艾米丽和艾玛并不是战斗型的,那些无辜的百姓还被绑着。
她需要一个计划。
——————————————
双方剑拔弩张,刀依旧架在无辜百姓的脖子上。
于是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菲欧娜率先主动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慢慢地、缓缓地、像是不舍又像是释然一样,将手中的武器放在了地上。金属与焦土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
艾玛.伍兹菲欧娜!
艾玛惊呼出声,却被艾米丽拦住。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复杂的、矛盾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表情。
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在痛苦中做出了选择的人。
她看起来像是在两个深爱她的人之间,选择了其中一个。
她看起来像是……选择了
菲欧娜.吉尔曼哈斯塔。
菲欧娜的声音有些颤抖,可她依旧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径直经过了站在最前面的伊莱。
她继续向前走。
走向哈斯塔。
没人料到她会这么做,包括哈斯塔本人。
——————————————
哈斯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向他走来的身影,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那层从容的、戏谑的、居高临下的面具下,露出了底下那张真实的、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神情。
神明.哈斯塔菲欧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菲欧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菲欧娜.吉尔曼我想..我还是爱你的
哈斯塔愣了一下。
菲欧娜.吉尔曼能让我见见玛尔塔吗。
她说。
神明.哈斯塔玛尔塔?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不理解话题转变的这么快
神明.哈斯塔你见她做什么?
菲欧娜的睫毛颤了颤,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楚楚可怜的脆弱,
菲欧娜.吉尔曼我知道风暴就是玛尔塔堕魔后形成的...
菲欧娜.吉尔曼我也知道她再也回不来了
菲欧娜.吉尔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脑子里很乱,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菲欧娜.吉尔曼可是我记得她……我记得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见见她,也许见到她之后,我就能…就能想起一些事情。
哈斯塔盯着她看了很久,空气都变得凝滞。
哈斯塔释然,又像是心疼的苦笑。他伸出手,伸出手摸了摸菲欧娜的头。
似乎是确认了她的确什么都没想起来。
神明.哈斯塔好。
他温柔的说,
菲欧娜低下头,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缓缓走向风暴中心失去意识的玛尔塔。
没有人看到她悄悄从袖中取出了什么东西。菲欧娜一直带着它。藏在最贴身的地方,从未离身。
而现在,她将它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枚宝石的温度,它在发烫,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果然,她的猜想是正确的。
为了不让任何人起疑心,菲欧娜也很快离开了那里。
————————————
菲欧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哈斯塔。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声音哽咽着,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菲欧娜.吉尔曼哈斯塔,
菲欧娜.吉尔曼我害怕...
菲欧娜.吉尔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菲欧娜.吉尔曼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你是坏人
菲欧娜.吉尔曼可是我……我的心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哈斯塔看着菲欧娜的眼睛,那双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凝视过的、盛满了泪水的、带着恳求和期待的眼睛。
菲欧娜.吉尔曼你说的话,到底还算不算数?
哈斯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有些意外却也诚恳的点了点头。
菲欧娜主动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双臂,环住了哈斯塔的腰,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哈斯塔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双臂悬在半空中,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孩,看着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渗进来。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将双臂合拢,抱住了她。
神明.哈斯塔我也爱你...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他低声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神明.哈斯塔这一次,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菲欧娜将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哭泣。
没有人看到她的表情。
没有人看到她眼中那片冰冷到极致的平静。
——————————————
她的手心,那枚红宝石正在迅速融化,像冰遇见火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她的掌纹之中。暗红色的光芒顺着她的经络向上蔓延,经过手腕,经过手臂,经过肩膀,最后消失在心口的位置。
玛尔塔的力量,已经回到了她真正的主人身上。
远处的黑暗中,一双空洞的黑色眼睛,突然有了一丝光亮。
——是清醒。
在漫长的、无尽的、被痛苦和魔气淹没的黑暗之后。
而哈斯塔,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温存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怀中这个看似温顺脆弱的女人,正在亲手为他编织一个囚笼。
哈斯塔的手臂环着菲欧娜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着眼睛,他从未如此幸福。
直到——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背后袭来。
哈斯塔猛地睁开眼睛,本能地将怀中的菲欧娜往旁边一推,生怕女孩受到伤害。
同时他的身体向后急退。可那道破空声太快了,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来的是什么,只能侧身闪避。
一柄巨大的黑色镰刀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削下了几缕头发,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炸开了一个数丈深的坑洞。
哈斯塔稳住身形,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玛尔塔站在他面前。
清醒的、眼神锐利的、手握黑色镰刀的玛尔塔。
她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黑色,而是带着一丝暗红色的光——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力量,被封印在红宝石中太久太久,此刻终于回归本体。她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周身缠绕着黑色的气流,可那气流不再是混乱的、无意识的、毁灭一切的疯狂,而是被她意志所掌控的力量。
神明.哈斯塔玛尔塔?
哈斯塔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玛尔塔没有回答。
她的回答是再一次挥动镰刀。
黑色的弧光划破空气,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直直地劈向哈斯塔。哈斯塔的身体在最后一刻化作一团黑雾散去,镰刀劈空,斩在他身后的荆棘丛上,将那片荆棘整整齐齐地削成了两半。
黑雾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成哈斯塔的人形。他的衣袍下摆被镰刀的余波削去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黑色内衬。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处破损,然后抬起头,看向玛尔塔。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神明.哈斯塔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的目光越过玛尔塔,落在菲欧娜身上。
菲欧娜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正被艾玛扶着站起身。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脆弱和依恋,只剩下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清明,直视着哈斯塔的双眸。
哈斯塔看着她,忽然有些恍然大悟,苦笑了一下,
神明.哈斯塔主动放下武器,走到我身边,
神明.哈斯塔说那些话,拥抱我...
神明.哈斯塔全都是为了让她清醒对吗。
菲欧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菲欧娜.吉尔曼你让我感到恶心
————————————————
恶心...?
哈斯塔失控的大笑起来。他笑得比之前更疯狂,更歇斯底里,笑声在焦黑的荒原上回荡,
他的心在滴血,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表情变得扭曲,眼睛里的寒意化为实质的杀意。
神明.哈斯塔你以为她清醒了就能赢?
他的脚下,无数黑色荆棘破土而出,像愤怒的巨蟒一样翻涌、狂舞、向四面八方蔓延。整片大地都在颤抖,焦黑的泥土被掀翻,岩石被碾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玛尔塔握紧了手中的黑色镰刀,站在他面前,寸步不让。
她的身后,是所有人。
玛尔塔·贝坦菲尔试试看。
她说。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黑色的荆棘如同从深渊中苏醒的巨兽,以哈斯塔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每一根荆棘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表面布满了倒刺,泛着金属般冷厉的光泽。无数条毒蛇同时发动袭击,从地面、从空中、从每一个可能的死角刺向玛尔塔。
玛尔塔的身影在荆棘的狂潮中急速闪动。黑色镰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道漆黑的弧光,将刺来的荆棘成片成片地斩断。断裂的荆棘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焦黑的土地上被烫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
无穷无尽,从哈斯塔脚下的大地中不断涌出,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几乎要将整个空间填满。
伊莱.克拉克约瑟夫!
伊莱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
约瑟夫没有回答,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这一次不是防御结界,而是将所有人——艾米丽、艾玛、菲欧娜、还有那些被捆绑着的人质——笼罩在其中。薇拉立刻跟上,深红色的光芒与银白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比之前小得多但也坚固得多的保护罩。
伊莱.克拉克撑住。
伊莱对他们说。
然后他转过身,冲向了战场。
他不能看着玛尔塔一个人战斗。
玛尔塔的力量虽然回来了,可她刚从漫长的堕魔中苏醒,身体和意志都还没有完全恢复。她的动作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她并肩作战这么多年的伊莱不可能察觉不到。
玛尔塔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她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被荆棘的倒刺撕裂的,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额角全是汗,可握着镰刀的手依然稳,眼神依然锐利。
她还在战斗。
...
哈斯塔站在她面前,周身缠绕着无数荆棘,像一条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他的衣袍上沾了些许黑色的汁液,那是荆棘被斩断时溅上去的,可他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他的表情轻松得近乎悠闲,像是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神明.哈斯塔玛尔塔。
哈斯塔的语气像是在闲聊,
神明.哈斯塔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孩子。
神明.哈斯塔你的力量很纯粹,很强大,如果能好好培养,说不定能成为我最得力的手下。
神明.哈斯塔可惜了。
他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玛尔塔脚下的地面猛地炸开。
无数荆棘从地底同时喷涌而出,不是像之前那样一根一根地攻击,而是像海啸一样铺天盖地地朝玛尔塔涌去。那已经不是攻击了,而是一场灾难——黑色的荆棘之海,从四面八方同时合拢,要将玛尔塔淹没在其中。
玛尔塔深吸一口气,双脚在地面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她在空中翻转了半圈,黑色镰刀从上而下劈落,一道巨大的弧形斩击撕裂了空气,将荆棘之海从中间劈开了一道深深的裂口。
可她刚落地,新的荆棘就已经涌了上来。
太快了。
哈斯塔的荆棘再生速度远超她的想象。她来不及喘息,甚至来不及站稳,只能本能地将镰刀横在身前,挡住迎面刺来的几根荆棘。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撞飞出去,她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地的瞬间单膝跪地,镰刀插在地上才稳住了身形。
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了出来。
玛尔塔·贝坦菲尔说够了吗
玛尔塔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慢慢地站了起来,
玛尔塔·贝坦菲尔说够了就去死。
哈斯塔眼底是无尽的寒意,他下了杀心。双手猛地张开,周身所有的荆棘在同一瞬间暴射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一场黑色的暴雨,从每一个角度、每一条轨迹、每一寸空间,同时刺向玛尔塔。
避无可避。
挡无可挡。
玛尔塔站在原地,糟了。看着那些朝自己呼啸而来的荆棘,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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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一声清脆的、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不是镰刀斩断荆棘的声音,不是荆棘刺穿身体的声音,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所有人都从未听过的声音。声波在空气中震荡,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玛尔塔猛地睁开眼睛。
金色的光。
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色彩,都比不上此刻的夺目耀眼。
金色的光芒照在玛尔塔脸上,温暖得像冬日里的阳光,
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见了什么。
她的心脏猛地停止了跳动。
不可能。
同一瞬间愣在原地的还有其他几人,在场的人无一例外,都认得出这是谁的防御术。
奈布。
...
神明.哈斯塔谁?!
哈斯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质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从容,而是带着一丝明显的、无法掩饰的惊疑。他收回了剩余的荆棘,整个人后退了几步,目光在四周疯狂地扫视,试图找到那个出手的人。
...
风从荒原上吹过,卷起黑色的尘土,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沉浸在不可置信的一幕里。
金色的护盾已经完全消散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只在玛尔塔身前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正在快速冷却的余温。
玛尔塔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脸上全是泪。她的表情不再是面对死亡时的平静接受,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一切的、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吞没的愤怒。
不只是愤怒,
还有悲伤。
所有的悲伤化为力量,所有失去的、被夺走的、被毁灭的一切,全部凝聚在这一击之中。
她伸出手,黑色镰刀重新在掌心凝聚。
这一次,镰刀上的黑色雾气中夹杂着一缕金色的光芒
那是奈布留给她的、最后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