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天鹅绒窗帘被铁链固定在两侧,只能拉开一道窄缝,恰好框住不远处城中心的方向。菲欧娜每天都会搬着绣凳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冰冷的雕花,看着那片区域从最初的零星彩绸,渐渐变成铺天盖地的喜庆海洋。
猩红与鎏金的绸缎缠绕着广场周围的廊柱,高耸的白石雕像被缀上花环,远处的钟楼每天正午都会敲响十二声雄浑的钟鸣,隐约能传到这间位于城堡西侧的卧室。
送饭的仆人总是准时出现在门外,铜质餐盘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从不会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菲欧娜起初只是沉默地接过食物,直到第三天,她对着门板轻声发问
菲欧娜.吉尔曼外面在办什么?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仆人恭敬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
“回小姐,是伊莱大人的加冕礼。他将正式被册封为新神明,统领这片土地,庆典要持续七日。”
...
菲欧娜握着餐盘的手指猛地收紧,瓷盘边缘硌得指节发白。伊莱…塞拉菲尔德城...的神明...
接下来的四天,她依旧每天坐在窗边。彩绸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广场上的人群越来越密集,甚至能看到身着华服的贵族们乘坐马车缓缓驶入,侍卫们手持长矛在道路两侧列队。
她听说百姓们对这位新神明并无异议——大概是伊莱的确做足了准备,摆渡人的这么多年也积累了足够多的口碑。但菲欧娜清楚,对百姓而言,神明的出身、过往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柴米油盐有了着落,孩子能平安长大。
他们其实并不在意自己供奉的新神明是谁。
第七日那天,钟鸣格外悠长,欢呼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云层。菲欧娜望着广场中央搭建起的鎏金高台,想象着伊莱身着神袍、头戴桂冠的模样,突然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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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结束后的第三日,窗外忽然传来截然不同的喧嚣。不再是欢呼,而是夹杂着斥责、唾骂的嘈杂声。菲欧娜连忙凑近窗缝,心脏骤然缩紧,呼吸瞬间卡在喉咙里 —— 她看到了哈斯塔。
广场中央的高台尚未拆除,此刻却成了示众的刑台。哈斯塔被铁链锁在高台中央的石柱上,衣袍被撕扯得褴褛不堪,头发沾满尘土。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沉重的铁镣磨得手腕血肉模糊,每一次挣扎都会引来铁链刺耳的摩擦声。
“叛国贼!”“害死奈布大人的凶手!” 人群中不断有人泼水,抛出石块、烂菜叶,砸在哈斯塔身上。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有肩膀偶尔微微颤抖,不知是疼痛还是屈辱。
菲欧娜的眼眶忽然发热。她知道哈斯塔野心大,也知道他做事不够磊落,可她从没想过,奈布的死竟然和他有关。
真是可悲,当初哈斯塔并未亏待这些平民半分。
“听说了吗?哈斯塔早就和暗黑势力勾结,连赈灾粮款都敢私吞!”
人群的声音很大,菲欧娜只觉得那声音震耳欲聋。
“真不是东西!以前看他对菲欧娜小姐那么好,还以为是个重情的人,没想到心这么黑!”
“对菲欧娜小姐那么好”——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中了她。是啊,他曾对她那么好。
会在她失眠时,坐在床边给她读诗读到深夜;会一遍遍的耐心教她跳那支华尔兹,好应付庆典上的舞会;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甚至在她自己都忘了的纪念日,准备好她最爱的薰衣草花束。
她看着高台上的哈斯塔,心脏像是被两股力量拉扯着 —— 一边是对奈布冤死的愤怒,是对哈斯塔欺骗的恨意;可另一边,看到他被众人唾弃、被石块砸打的模样,她的胸口又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疼。那是曾经会为她弯腰系鞋带的人,是曾在她生病时守了三天三夜的人,是她曾满心欢喜想过要共度一生的人。
恨意与残存的爱意交织在一起,把她牢牢裹住。她后退一步,背上冰冷的墙壁,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恨他,还是该为这段破碎的感情难过。
从那天起,菲欧娜再也没有靠近过窗户。
送饭的仆人依旧每日准时到来,只是再也听不到门内那声轻声的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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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铜制烛台上跳动,依旧没有熄灭。这已经是菲欧娜三次尝试调动魔力,可每次魔力刚到指尖,就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她起身走到墙壁前,指尖贴着冰凉的石壁缓慢滑动。在触及靠近床脚的那块墙砖时,指尖果然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痛,是魔法屏蔽阵。整个房间都被笼罩在里面,难怪她连最基础的魔力波动都发不出来。
逃跑的念头在心里盘桓了三天,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计划。她走到餐盘前,看着里面温热的浓汤与烤面包,喉头动了动,却还是转身将餐盘推到了角落。接下来的两天,她只喝了几口冷水,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渐渐没了血色,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连起身时都要扶着墙壁。
次日清晨,仆人按时在门外递出晚饭,声响过后,却没听到里面传来往常接餐盘的动静。
“菲欧娜小姐?”
仆人试探着敲了敲门,里面一片寂静。他顿了顿,透过小窗看到菲欧娜蜷缩在窗边的绣凳上,头歪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转身去禀报。不多时,沉重的门被推开,两个医者模样的人快步跑进来。“快!关掉屏蔽阵!!救人要紧!” 领头的仆人急声喊道,另一个仆人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徽章,按在墙壁的凹槽里——随着徽章嵌入,菲欧娜明显感觉到空气中那层束缚感消失了,魔力终于能在指尖顺畅流动。
医者蹲下身,指尖凝聚起淡绿色的治疗光团,正要触碰到菲欧娜的额头时,原本 “昏迷” 的人忽然睁开眼,以极快的速度在地面画出传送法阵的轮廓,地面立刻亮起淡蓝色的光,法阵纹路在地面上迅速成型。
当几个仆人惊觉不对时早就为时已晚。淡蓝色的光芒瞬间包裹住她的身体,在仆人惊恐的目光中,她的身影化作点点光斑,消失在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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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墨汁般泼洒在广场上,庆典残留的彩绸被冷风吹得簌簌作响,只剩下几盏残灯在石柱上摇曳。
菲欧娜刚从传送的眩晕中缓过神,就看到高台上熟悉的身影 —— 哈斯塔被绑在石柱上,地上全是烂菜叶和大大小小的石块,头发黏在满是血污的脸颊上,左臂的伤口已经化脓,泛着可怖的黄绿色,闭着眼。
菲欧娜心疼的一紧,
菲欧娜.吉尔曼哈斯塔!!!
菲欧娜快步跑过去,蹲下身轻轻扶着他的肩膀。他缓缓睁开眼,看到她时,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微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神明.哈斯塔你…… 怎么来了
神明.哈斯塔这里不安全 快走...
菲欧娜.吉尔曼我带你走
菲欧娜掏出从房间里带出的伤药,刚要撕开他的衣袖处理伤口,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沉稳脚步声。
...
她猛地回头,月光恰好落在来人身上 —— 伊莱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鎏金腰带,几缕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脖颈处。
他的眼神很暗,目光落在菲欧娜扶着哈斯塔的手上,指尖微微蜷起泛白。他没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用低沉得近乎沙哑的声音说,
伊莱.克拉克过来
伊莱的声音不大,淡淡的有些发冷。他没有看哈斯塔,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牢牢锁在菲欧娜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重复道,
伊莱.克拉克菲欧娜,过来。
菲欧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但她没有动,反而更紧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身后气息奄奄的哈斯塔。她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伊莱的目光,那双曾经或许盛满爱意此刻却只有疏离和警惕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晰无比。
菲欧娜.吉尔曼我不会让你杀他
伊莱终于向前踏了一步,玄色的锦袍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残存的几盏灯火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伊莱.克拉克杀他?他不值得我亲自动手
伊莱.克拉克菲欧娜,你知道你在护谁吗?
菲欧娜.吉尔曼哈斯塔 我爱的人
伊莱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好几分,表面的镇定已经濒临瓦解
伊莱.克拉克一个窃贼,一个谋杀者。
伊莱.克拉克你知道他是如何得到神明之位,又是如何…得到你的吗?
菲欧娜护着哈斯塔的手臂微微颤抖,没有说话,依旧没有退让。
他又逼近一步,距离近得菲欧娜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属于新神的、强大而令人窒息的力量波动。
她不知道伊莱这两周都经历了什么,但他身上的力量明显比之前强了数倍。
伊莱.克拉克这个位置,本就该是我的。
伊莱.克拉克新历9年 我父母都死在亚蒂拉下台后的那场魔物暴乱。
伊莱.克拉克原本的既定神明是我
伊莱.克拉克是哈斯塔勾结薇拉夺走我父母留给我的玉佩
伊莱.克拉克害死了克洛伊 和知情的很多人
伊莱.克拉克才坐上今天这个位置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伊莱.克拉克不惜挑起战争害死奈布,也要毁掉不夜城。
伊莱.克拉克甚至在你成为魔女以后,抹去了你关于我的所有记忆,让你以为,一直陪在你身边、对你好的人,是他。
菲欧娜的瞳孔猛地收缩,伊莱的话正粗暴地试图撬开她记忆深处被封锁的区域。一些模糊的碎片闪过——温暖的牵手、并肩看过的夕阳、有人在她耳边低语承诺……那些画面里身影模糊,却带着与眼前伊莱相似的气息。头痛欲裂,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伊莱看着她痛苦迷茫的样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愤怒,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伊莱.克拉克菲欧娜,亲眼看看你拼命保护的人,他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两人视线落到奄奄一息的哈斯塔身上,他虚弱地咳出一口血,发出低沉而讽刺的笑声,却无力反驳。
伊莱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暗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耀眼,却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直指哈斯塔的心脏。
伊莱.克拉克结束了。
菲欧娜.吉尔曼不!!
几乎是本能,菲欧娜猛地扑倒在哈斯塔身前,用整个后背挡住了伊莱的攻击路线。她闭上眼睛,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来临。
那团暗金光芒在触及她发丝的瞬间,硬生生被伊莱撤了回去。力量反噬让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鲜红,血液顺着嘴角沁湿了衣领。他看着她毫不犹豫为另一个男人赴死的背影,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几乎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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