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一直特别后悔的一件事是,当时去了辽都。
不论是当今活的人还是死的人。
还有一批人便是生于辽都的人。后悔也行。后悔什么?后悔生在这里。生在这时。
华辰曾这样总结到。
当然,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没有移民辽都,也没有生在辽都。他只是被雇佣,来辽都抢一个人。
男人单枪匹马地杀进实验室的内部。在这之前,他亲眼目睹了实验体所经历的事情。同情吗?不算。因为这里的一切与他无关。恐惧吗?也不算。因为鲜血,尸体一类,在他的世界早已司空见惯。
后来他找到了目标。
砍倒门后,一大片雪白映入眼帘。错综复杂的管子,闪烁交织的机器,透明的容器,和里面坐着的人。
白色毛发,透明虹膜,与情报描述的一致。
他不由得咧嘴笑了笑,把能砍的都砍了,将那人一把拉出来,冰块掉落在地上,散落在玻璃渣里。
“可惜是个男人。”
华辰端详许久,得出这个想法。
面前的人低垂着头,眼神躲闪。银白的长发泛着细密的反光,银白的眉眼如同月牙,银白的睫毛微微颤抖。
实验体徒劳地想遮挡浑身细密的针孔和光裸的身躯。
华辰驳回他的挣扎,将身上的雨衣脱下,帮他穿上,然后跟搬货物一样,将他拉着出去。
他是第二辽都事变的发动者之一。
“将你拉出来不过是做个导火索。”华辰蹲在他面前笑着自言自语。“他们看到失去那么大一个实验体,肯定会明白我们的意思。”
他划亮手中的火柴。
“假如被威胁了还不肯善罢甘休,那我们就会屠城。”
实验体没有说话。
屋外的天变了又变。实验室战争彻底爆发了。华辰自是开心的,毕竟从镖以来,已经很久没打过正义的战役了。
他也会想,这次不过是调换角色。曾经他被雇来,都是辽都一般做掩盖罪行的事。
雨夜。仓库。微弱的烛光摇曳不停。
“你叫什么名字?”华辰蹲在男人面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男人沉默,垂下眼睑,眼底的警惕仍未被遮挡。
华辰不恼,笑道:“那我便把你当做哑巴了。”
辽都在不久以前就不是宁静的城市。以后也不会是。然而单纯的起义者并不明白自然的旨意。普通的政变和动乱反而没有好的效果。
华辰终于也在意料之中地从起义者成为了逃亡者。
雨夜。仓库。烛泪顺着铁杆子向下滴,然后飞速凝固,发出泛白的霜。
带血的雨衣。
寒霜落在发丝间,爬在地面上 。
然而仓库不再安全了。
华辰至下而上,依然躲不过那么多双眼睛的追踪。
“将辽都的背叛者吊死在城门口。”
许多具吊在城门的尸体在渐冷的风中摆动。尸体的脚被串起来,挂上了这句话的字幅。
秋日深了。冬天也不远了。深深呼吸,白汽从口鼻间缓缓升到天空中去。
要钱还是要命呢。
华辰想着要不然选择后者,身后便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可以回实验室。没人。守那里。”
华辰回过头,对上一双红色的眼睛。一时间错愕与惊喜同时爬上脊梁。
他忽然笑。
“原来不是哑巴。”
男人移开视线,已将双唇闭紧,好像刚刚从未打开似的。
华辰捂住左腹的血口,站起身来:“不是一开始话都不愿意与我讲么?怎地忽然变卦了?”
雪白的睫毛垂下来,半掩住晶莹的红眼。于是那两颗几乎能发出光来的宝石更为含蓄了。
“……不是忽然。”
他纠正道。
“帮你,同样帮我。”
“惜命。”
“……”
由于长期不开口说话,他的嗓音干涩沙哑,唇舌僵硬地碰撞,听起来就像是一具尸体在说话,连完整的句子都无法完成。
华辰自然看在眼里。
他笑道:“既然主动提出,那我只好遵从了。”
几月来,他东躲西藏,却仍要死死拉着这只实验体。
“……为什么。”
看着背对自己的人用脚踢开实验室黑色的门,他不解地问道。
华辰轻轻扯起他雨衣的一角,将他拉进那间白色的小屋。
“什么为什么?”他回头。
“为什么……”他莫名地无所适从,头低得更低。“为什么……保……我……”
“为什么保护你?”华辰挑眉,“不是保你,是保证据。”
“……证据?”
“证据。能使我拿钱,使起义胜利的证据。”
“你是所有实验体的代表,你代表实验体经历的所有苦难。”
沉默。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实验体。研发的目的从来都是要成为使城市富强的工具。
而现在他是另一个,作为证据的工具。
他只是工具。
以前是,现在也是。
“哦。”
于是他平静地接受了。
小白屋里一尘不染。有一股淡淡的医药味。
常常待在医院一类地方的人,并不喜欢这样的味道。
而华辰不是这样的人。
他心情大好,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既然你不是哑巴,是不是说明你也有名字?”
他看到面前的人顿了顿,张开手心给他看。
一串黑色的数字纹在手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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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名字。”
他皱了皱眉:“太难听了,谁给你起的?”
“……工作人员。他们这个,我就要过去……所以是名字。”
“……”
“不行,太难听了。”
华辰顿了顿。“我给你起一个。”
他抬头,仔细端详。
刚刚从外面进来,他的发丝上还残留着结的冰霜。
……
制造出一种很冷的错觉。
他忽然觉得这个实验体简直就是冰霜做成的。冰冷,惨白,毫无生机。
“……十四霜。”
“从今以后你就是……十四霜。”
男人顿了顿,抬头看向他。
华辰皱眉。“不喜欢?那你自己起一个。”
他连忙摇摇头:“不要……”
“……十四……这个十四是不是?哪个双?”
“这个名字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两个14。
……这个意思吗。
莫名的失落。
因为自己。
确实只是由一串数字组成的实验体。
“是什么?……你识字吗?识字的话我写给你看。”
他点点头。
然后他就看着华辰用手指点了点腰间,拥红色的血把“雨”字和“相”字写到自己手掌上。
他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冰霜的霜。”
华辰看着这人呆若木鸡的模样,很是无奈。这不就是不识字么?不会连这个字都不认识吧。
“啊……就是地上结的,叶子上那种,天冷了以后会盖上一层白色的东西,有点像颜料……”
大概算是说完了。他看着面前的人。
呆若木鸡。
华辰有些无奈。
“你要不要吧。”
他点了点头。
华辰愈发严肃的脸瞬间放松下来,露出笑容。
“这不就好了。十四霜。”
他愣了愣。
“十四霜?”
“……嗯。”
“十四霜。”
“嗯。”
“十四霜。”
“嗯……”
“哈哈。”
十四霜有些别扭地瞪了他一眼。
“哟。刚见面不是看都不愿意看我么?现在还瞪上了。”
“……神经。”
华辰又笑。
从现在开始,两人的关系就是逃亡伙伴了。
于是就这么逃。
只要跑出辽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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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辰又想起这些事了。
独自站在被烧得焦黑的小白屋里。仿佛身后就是曾经的华辰与曾经的十四霜。
最后有没有跑出去?
可能他只是记不清了。
环顾完四周,就仿佛环顾了曾经的生活。
可是手术台上什么都没有。
只要不看到尸体……是不是就证明他还活着。
华辰心带侥幸地,环顾着,一圈,两圈,三圈。
直到他看到角落里滚落的东西。
半块球体。
什么东西呢。
华辰有些僵硬地蹲下,抱起来。
里面看起来曾是液体的东西已经被烤焦了。
他就这么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