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长恨歌»
神池会,十年一度。各界仙魔纷纷受邀云集,星夜来赴。
神池位于天宫制高点,环绕九曲回廊,廊内设有仙案蒲团,案上摆满琼浆玉露,琳琅满目。玉栏刻着精致的纹路,上面排列描金酒壶,异香扑鼻。油光水滑的果子泛着蜜泽,硕大饱满,人间罕见。
众仙班皆在云遮雾绕中,悄无声息地往来。衣袂飘飘,莲步轻移,一派飘渺气象里,只听得环佩叮当,凰音鹤唳。
一台轻巧的步辇内,我被贴身丫鬟唤醒。
贴身丫鬟殿下,天宫到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寒气浸骨。天宫由万年寒玉建造,云雾缭绕,圣洁得令人望而生畏。
我不得不运转魔气御寒,撩起纱帘一角,探头望去。
旁边还浮动着一台步辇,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无风自起的纱帘后恍惚坐着一位女仙,一簇白裙,青丝高高挽起,显得仪态万方。
我不禁低头自视,正统魔女装。
镂空的华服露出半截小蛮腰,暗紫飘带束着发辫,倒也别具一格。比起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并不逊色。
我方才放下心来。由于三界对魔族的歧视,只允许一人赴会。本是嫡女奉眠的机会,因为她十年前退隐,让给了我。
临行时母后对需要注意的礼节千叮万嘱,还在我发间戳上她的金步摇。那劳什子怪沉重的,走起路来直敲我脑壳,我从小野惯了,受不得这般拘束。
起初推辞,母后却意味深长地说有大用处。最后,她摆了摆手,侍者忙凑上前,恭恭敬敬捧上镜子。镜中的我唇红齿白,媚眼如丝。
母后若眠儿还在,怕也让你三分。
母后喜笑颜开,执我双手,细细打量。
母后这丫头也不知回来看看,竟一点眷恋之心也无。
她怅然叹息,眉间笼上一层暗淡。
奉唯母后说笑了,阿姊丽质天成,小女万万不能及。
我勉强笑应,心却一沉再沉。
奉眠,恍惚十年已过,不知她可好。
她志不在宫闱,此刻应在某处静坐悟道。她生于魔族,却不属于魔族,她不适应魔族青年的狂呼乱舞夜夜笙歌。
她的名字是我心底尘封的印痕,模样也被时光蚀成模糊的印象。想必嫡女之位与妖艳的魔服,是她避之不及的耻辱罢……
思绪悠悠,我心不在焉地扶住丫环下辇,赤裸的双脚踏进云雾触到冰冷的地面,一激灵回神。
身边是一位素袍少年,羽扇纶巾,神采奕奕。接到我的目光,他轻佻勾唇,展颜一笑。 我不以为礼,亦微微颔首,他状若少年,大不了我多少,我却深知有些神仙精通驻颜之术,所以还是慎重为妙,比如奉眠。
曾有魔族青年喜爱她容貌姣好,起先言语挑逗,见她面色冰冷不理不睬,便动手动脚,欲行不轨。在这倒霉蛋心猿意马时,眼前一黑,腾空而起,再睁眼就发现身上某些零件不翼而飞,有时胳膊有时腿。
嘶……我一个寒战,惹不起啊惹不起,忙在一旁坐下,把少年不无尴尬地晾在一边,生怕被误认为对他有意思。
此时众仙皆就座,待神界主事长老出面之际,熙熙攘攘,遥相呼应,一时红飞翠舞,香风四起,唯我这一带冷冷清清,旁人皆对我避如蛇蝎。 想到那些粗俗的魔族青年,我心下了然,却难免酸涩。
奉眠奉唯,世本无魔,魔自心生,是故我等不归三界掌管………
阿姊清冷的嗓音穿过十年时光,忽然回到耳旁。我素来钦敬她超凡脱俗的仪态,高洁傲岸的神情,不觉模仿起来,把母后叮嘱的“神色谦卑,切莫与人争竟”抛到九霄云外。
从踏进天宫起,我就是魔族嫡女,奉眠。
横眉冷对周围异样的目光,翘起小指,摆弄茶杯,悠然自若。碧绿如练的茶水晶莹剔透,微揭茶盖,清香四溢,轻轻晃动,注视着茶水撞在壁上一圈圈碎开的涟漪,心蓦然放空。
我自顾自地沉浸在思绪中,身边少年轻咳一声,微露不虞之色,啪地一声展开折扇,惊得我侧目而视。他却抿唇一笑,朗声道
程逸在下须辰。
须辰?搜索一遍记忆,须家在古书记载是掌管人间吉运的女宿,怎能有男子?
我正敛眉沉思,又听须辰急道
程逸苟系统,如实交代,我到底姓什么!女主半天不说话我有点慌啊!给我出来!
紧接着他侧耳倾听,像是等人回答,半天后,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竟然指着自己破口大骂
程逸你你你个老六!
随后,他转向我,笑容可掬道
程逸姑娘见笑了,在下名叫程逸,刚才……刚才……
我再也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程逸尴尬地微笑着,手足无措,显得十分没有“诚意”。
我虽不知系统何人,但观少年神情,似乎甚是自然,仿佛与他相伴已久。我环顾四周,并无此人,看少年又不像是自言自语,不禁一头雾水,半晌无言。
“程逸”被我越发诡异的目光看慌了神,俊朗的眉目染上几分憨态,倒也好玩。
程逸姑娘,我我我虽然好看,但也不能这样看吧!但是呢……若姑娘有意,小可虽万死不辞……
贴身丫鬟放肆!
贴身丫环娇叱一声,怒目而视。我摆了摆手,不以为怪。在暗无天日的魔域闷得要长毛,怎能放过这样有趣的人,什么礼节规矩,就不必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