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律在去往慈宁宫的路上拼命克制自己的怒火,显然是做了无用功,蓦地脑海里浮现出贺知遥的脸,才勉强将心底怒气压下去大半。
慈宁宫。
“儿子给母后请安。”
太后身子已大好了,正倚在凤椅上喝茶,将茶盏放下,道了句平身后,垂眸。
“皇帝不忙政事了?”
梁律精明,听出太后言外之意,忙不迭将来时路上想好的说辞尽数告知。
“回母后,近日有官员上奏,询问朕女子通商做生意之事,朕与皇后讨论了许久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特来问问母后意见。”
太后思索,皱眉。“后宫不得…”
“儿子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但这并非政事,女子通商经营只是平常小事一桩,无需在朝堂上放大议论。皇后聪慧,几日内讨论出了几项要紧的条例,不过具体的还要请母后来拿下主意。本该叫皇后一同前来的,可听说她最近着了风寒,也就了了。”
“竟是因为这些?”太后惊讶。“宋美人跟哀家说,说你专宠皇后,冷落后宫。哀家信以为真,听了那蹄子满嘴胡言。”
“此事儿子也有错,害得阿遥成了众矢之的。”梁律刻意给众矢之的加了重音。“不过儿子已经派了最好的林太医替阿遥诊治,相信不日后阿遥便能痊愈,届时儿子再携阿遥来同母后详谈。”
太后摆手,“罢了罢了,哀家年迈,你与皇后决定就是。只是再莫叫人抓住把柄,后宫你也常去些,别冷落了她们。”
梁律见好不容易将太后糊弄了过去,行过礼就要去找贺知遥。
宫道上。
梁律乘着轿辇,不自觉探头询问路程。等不及了似的喊了落轿,急匆匆加快脚步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
梁律赶来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来贺知遥也憋屈,梁律顾不得昨日误会,只担心贺知遥委屈。来到殿前见门上还是落着锁。梁律轻轻叩门。
“阿遥,我来了。”
“阿遥,昨日是我不对,我不该质疑你的用心。我跟你说了你别恼我,我昨日并没有跟宋美人过去,我不想要她的腰带,我只喜欢我的鸳鸯腰带,对了,我那独一无二的鸳鸯腰带,可是还在你那?”
见半天没人回应,还以为是贺知遥这次是真恼了。梁律垂眸。
“你果然恼了。我查过了,是宋美人见我们琴瑟和鸣才去找太后告的状,我已经解决了。你别怕,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半晌里面还是没声,梁律不由得紧张起来,声音也不觉颤抖。
“阿遥?阿遥你怎么不应我?”
“阿遥!阿遥!”
梁律见情况不对,慌忙叫人拆了锁,匆忙进门,一眼就发现倒在地上的贺知遥。
贺知遥倒在地上,面色苍白,嘴唇紧闭,几绺头发贴在脸上,手里还捏着那条鸳鸯腰带,腰带上浅色的地方还有晕干的泪渍。
梁律慌了神,大喊快宣林太医。将人打横抱起,红着眼小心翼翼地将贺知遥轻轻放在床上。
李公公来通报,说是宋美人来了。
梁律心下一阵烦躁,“她来做什么,还嫌不够乱么!”
“说是太后娘娘同她说了些什么,她便哭哭啼啼的来认罪了。”
“呵,认罪。叫她去断头台认罪。”
梁律此刻也不再假装慈眉善目,面上满是阴戾。
外面传来宋歆儿的哭声。
“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不该误解皇上与娘娘!臣妾有罪!还请皇上原谅啊皇上。”
梁律只觉太阳穴抽痛,担心宋歆儿影响到殿内太医会诊。又换上温柔面孔出去了。
“哦?朕竟不知,爱妃对朕用情如此至深。”
宋歆儿跪着想去拉梁律衣角,被梁律不漏声色躲开。
“臣妾一时嫉妒皇后娘娘,太后已经教训过臣妾了。还请皇上原谅臣妾吧!”
梁律温柔一笑,着下人将宋歆儿扶起。
“爱妃自是要弥补错误的,不过如今坤宁宫乱作一团,朕也无暇顾及你,你便去抄百遍佛经吧,抄好也不必送来,自己留着吧。”
从头到尾梁律都不曾给过宋歆儿一个眼神,宋歆儿感激涕零,叩了几个头退下了。
梁律进殿后,正碰上林太医收回搭脉的手。
“皇后身子如何了林太医。”
林太医作揖,“恭喜皇上,皇后娘娘已有二月身孕。”
梁律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吼道。
“朕问的是皇后的身子!”
林太医忙跪下,“皇后娘娘心病还须心药医,一时郁结于胸,这两日又不曾好好调理才至突发昏厥。微臣们医术不精,只得略施二针保住胎儿,只是皇上切记,心病还须心药医。”
梁律满目猩红,克制住想杀人的冲动,常言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想来就是这样的道理。
“皇后何时能醒。”
太医们支支吾吾答不出来,气的梁律烦躁的挥挥衣袖。
“滚!都滚!”
在场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忙弓着身子退了出去,生怕引起天子注意。
待人都走光后,梁律失魂落魄坐在床边,空洞的眼睛里唯一存在的一点光亮是从贺知遥身上找来。梁律麻木地伸手抚上贺知遥苍白的脸,又抚上贺知遥平坦的小腹。
方才太医说,这里…有个胎儿?
阿遥肚子里,有个…胎儿。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将他两连接起来的结晶。
是爱。
想起胎儿,梁律才平静许多,怔怔的看着贺知遥,不眠不休守了一夜,早朝也是顶着乌青的眼底去的。下了朝也顾不上批折子直奔坤宁宫而来。
是夜,梁律叫婢子打来水,梁律拧干帕子上的水,为贺知遥擦着身体。
又是深夜,床榻上的少女唇瓣张开又闭上,随后悠悠睁眼,梁律见状急得湿了眼眶,牵起贺知遥的手放在唇边摩挲。
“阿遥,你吓死我了。”
“怎么了,别哭,别哭呀梁律。我没事,你看,梁律…?”
贺知遥虚弱起身,想为梁律擦去脸颊的泪水,却被梁律轻轻揽入怀中,如获珍宝般。
“阿遥…”
“我在呀,你别哭,好不好?”
贺知遥心疼的望着近在咫尺的梁律,不自觉环住梁律的脖子,也流起泪来。
梁律一看慌了神,忙止住眼泪去安抚贺知遥。
“怪我,怪我。我不该惹阿遥哭鼻子。”
“阿遥不哭,阿遥乖。”
“阿遥不哭了好不好?都过去了。”
梁律像哄孩童般轻轻拍着贺知遥的后背,等贺知遥平静下来,梁律牵着贺知遥的手指,摩挲着。
“阿遥,能不能同我说,发生什么了。”
“…”贺知遥沉默一会后,沙哑开口。“我总是怕,怕做不好皇后。我想过很多,只有做皇后才能与你在一起,生同裘,死同穴。我想和你永永远远在一块,可我当真舍不得,舍不得和别的陌生女子分享丈夫,我也知这些全是妄想,我竟有些矛盾,我又想独有你,又想做一个好皇后,与你生死相依。”
梁律动容,将怀里人抱的紧了些。
“我是皇帝,我说你是好皇后,你就是,你又何苦在意世俗目光,早知后位会压的你喘不过气来,我便不要这皇位。我早说过,没有你就如同天塌一般。人人都视我为帝,你为后,可我想过的生活是,我为夫,你为妻。可我却把你拉入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本想着我一人承受就行,可你总能照亮我,我才自私地想留你在身边,如今也不知是好是坏了。”
二人说着交心话,时而模糊眼底,为彼此擦去面颊上的泪水后,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半晌,梁律豁然开朗般,抚向贺知遥的小腹。
“太医…太医说…”
贺知遥等半天也没等到梁律支吾出个所以然来。催促道,“太医说什么了?”
“太医说你…有…有孕了 已经…二、二月有余了。”
贺知遥犹如晴天霹雳般怔住,惊讶的摸向小腹,与梁律的手叠在一起。贺知遥呆愣的望着梁律,不知所措。
“胎儿可还安好?”
“唔…林太医说是保住了。”
“你就没详细问些。”
“…我这就让李成提他来问诊。”
贺知遥赶忙拉他回来,“这大晚上的,你还去叨扰人家,这样不好。明一早再宣吧。”
见梁律不为所动,贺知遥牵过梁律的手,盖在小腹上,两人小心翼翼地、试图感知到这小生命的存在。
夜中,梁律两夜不曾合眼,困得撑不住,贺知遥拍拍床榻上多出来的位置示意梁律躺下,梁律会意,脱去外衫就往床上躺,困意袭来,梁律不一会便撑不住了,贺知遥望着枕边人的侧脸,也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