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狩猎
狩猎场在京城以北的鹿鸣山,方圆百里,林木葱郁,是历代帝王秋狝的场所。今年的狩猎比往年来得早了些,说是天象有异,钦天监推演了一番,道是今秋雨水过多,鹿鸣山恐有山洪之患,不如将狩猎提前到初夏。皇帝准了。没有人知道,那天象是荼姚动的。
这几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鹿鸣山下旌旗招展,帐幕如云,从山脚一直铺到远处的河谷。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宗室亲贵、文武百官各自领着家眷,按照品级分驻在不同的营区,热闹得像赶集。
今日是围猎的正日子。皇帝项晔一身戎装,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立在点将台上。他今年三十三岁,正当壮年,高头大马上一坐,威风凛凛。身旁站着皇后秋珉儿,也是一身骑装,月白色的窄袖袍子,腰束金带,比在宫里多了几分英气。萧淑妃在皇后身后半步,红衣如火,眉眼含笑,时不时与皇帝交换一个眼神。
润玉站在皇子队列中,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轻甲,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霜。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人太多,太吵,每一双眼睛都在打量你,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算计。可他是皇子,不能不来。
身旁的项少轩倒是兴致勃勃。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金甲,头上戴着红缨盔,手里还转着一把弓,转得跟风车似的,一会儿跟左边的人说话,一会儿跟右边的人笑,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润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方向,队列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年轻将领。身材高大,面容英朗,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一看就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不是这种场合穿的花架子。项旭景,皇后的亲生儿子,大齐的镇边大将。他刚从北境回来,皮肤晒成了古铜色,手上全是老茧,站在那些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中间,像一头狼站进了羊群。
润玉看着他,心里想,这才是皇后的亲儿子。不是他这种挂名的“大殿下”。从前在宫里,旭景不常回来。他常年驻守北境,与匈奴人打仗,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一次京城。润玉见过他几面,印象中是个话不多、做事利落的武将。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交集,井水不犯河水。
点将台上,皇帝的号令响彻山谷。霎时间,号角齐鸣,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宗室子弟们纵马驰骋,朝山林深处奔去。润玉夹了夹马腹,不紧不慢地跟在大队后面。他不打算争什么头名,也不打算空手而归,凡事做到差不多就好,这是他这些年总结出的生存法则。
跑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润玉侧头一看,项旭景策马追了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大哥。”旭景的声音很沉,带着北境风沙磨出来的沙哑。
润玉微微颔首。“二弟。”
两人沉默了片刻,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的甲胄上跳跃。
“母后让我多和大哥走动。”旭景忽然开口,语气直愣愣的,没有任何铺垫,“她说大哥一个人不容易,让我多照应些。”润玉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意外。不是因为皇后的话,是因为旭景就这么直愣愣地说出来了。换作旁人,这种话会藏在心里,或者拐弯抹角地说出来。可旭景就这么说了,像是说他今天吃了什么一样自然。
“母后有心了。”润玉说。
旭景沉默了一下,忽然又问:“大哥在晋州的事,我听说了。粮价的事,你做得对。我在北境,见多了粮商发国难财。”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那些吸百姓血的,就该收拾。”
润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一直在观察旭景。这个人,和宫里的人不一样。宫里的人说话,一句话要拐三个弯,你永远不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旭景说话,像是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直来直去,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
这样的人,不适合朝堂。他太直了,太真了,太不会转弯了。在战场上,这是优点;在这宫里,是致命的。润玉忽然有些理解皇后了。她有这么一个儿子,怎么会舍得把他推进这个火坑?她把他送到边关去,不是不疼他,是因为那里比京城安全。
至少刀枪比人心好对付。
“二弟在北境打了几年仗了?”润玉问。
“六年。”旭景说,“十七岁去的,今年二十三。”
“苦吗?”
旭景笑了笑。“打仗哪有不苦的。比这宫里自在。”润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有接话。
两个人并马往前走了一段。后面的随从远远地跟着,没有人敢靠近。
“大哥。”旭景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被旁人听见,“母后她……有些不一样了。从前她对大哥……”他没有说完,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知道。”润玉说。
旭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大哥,母后从前做过什么,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好说。但她现在……”他停了一下,“她现在是真心的。”
润玉没有说话。他策马向前走了一段,忽然勒住缰绳,回过头来,看着旭景。他的目光平静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我知道。”他说。
旭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坦荡,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那就好。”他说,“大哥,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我在边关待久了,朝堂上的事不太懂,但出力气的事,我还是行的。”
润玉点了点头。“好。”
两人继续策马前行。阳光越来越好,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的甲胄上,亮晶晶的。
皇帝的行帐设在鹿鸣山最高处,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猎场。项晔坐在帐中,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猎场的地形和各个营区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地图,忽然开口:“旭景和润玉在一起?”
“是。”身旁的内侍周怀躬身答道,“二殿下一早就去找大殿下,两人一同进的山林。”项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帐外的某个方向,若有所思。
“皇后倒是大度。”项晔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周怀低着头,不敢接话。他知道皇帝这话不是对他说的。殿中沉默了片刻。
“萧淑妃那边呢?”项晔又问。
“萧淑妃娘娘在营中休息,三殿下跟着几位将军进山了。”
项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地图。可他看不太进去,脑子里转着别的事。皇后从前对润玉是什么态度,他比谁都清楚。克扣、冷落、明枪暗箭,一样不少。那样的态度,是他默许的,甚至是他暗中鼓励的。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不需要太多关注,也不需要太多体面。可现在不一样了。皇后开始对润玉示好,开始让旭景与他亲近,开始在朝堂上推他。目的是什么?是真的良心发现,还是另有所图?
项晔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着。皇后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不会轻易放过润玉这颗棋子。她拉拢润玉,是为了制衡萧淑妃,还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润玉不是旭景的亲兄弟,甚至算不上亲近。旭景在北境六年,和润玉说的话加起来没有今日多。如今一回来就凑到一起,这份“兄弟情深”,怎么看都有些刻意。
可这份刻意,是谁的手笔?是皇后,还是润玉?
项晔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一会儿。不管是谁的手笔,这场戏他得接着看下去。看他们想干什么,看到底谁会赢。他是一国之君,稳坐在这龙椅上,谁赢他都不亏,谁输他都不赔。重要的是,他永远是那个裁判,不是那个下场踢球的人。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萧淑妃端着一个红漆食盒走了进来。
“皇上,臣妾让人炖了银耳莲子羹,您尝尝。”萧淑妃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她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一股甜香弥漫开来。
项晔看着她,面上露出一丝笑意。“爱妃有心了。”
萧淑妃笑着舀了一碗羹,递到他面前。“皇上,臣妾看二殿下和大殿下一起进山了。二殿下刚回来,就和大哥这么亲近,真是兄弟情深啊。”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项晔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羹是温的,甜而不腻。
“是兄弟情深。”项晔放下碗,“皇后教子有方。”萧淑妃的笑容没变,可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听出了皇帝话里的那层意思,是皇后教子有方,不是旭景自己要和润玉亲近。这句话,既夸了皇后,也提醒了她该做事了,旭景听皇后的话,皇后让旭景做什么,旭景就做什么。那么皇后到底想让旭景做什么?
“皇后娘娘确实大度。”萧淑妃笑着说,“从前大殿下在宫里,也没见皇后娘娘这样关心。如今倒是想开了。”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里有刺,从前不关心,现在突然关心了,是不是太假了?
项晔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萧淑妃识趣地没有再提。她端起茶壶给项晔续了杯茶,动作轻柔,笑容温婉,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山林深处,润玉和旭景并马走到一处溪流边,勒住了缰绳。溪水很清,从山上流下来,在石头间跳跃,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两人翻身下马,随从们远远地候着,不敢靠近。
旭景蹲在溪边,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长出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比北境好多了。北境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疼。”
润玉站在一旁,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水波荡漾,那张脸也跟着晃,看不太清楚。
“大哥。”旭景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母后的事,我不太懂。从前她做了什么,我也不全知道。但我知道,宫里的事比战场上复杂得多。战场上,敌人是明的,你看得见,你知道该打谁。可宫里,敌人是暗的,你不知道谁在背后捅你刀子。”
润玉没有说话。
“大哥一个人在宫里这么多年,不容易。”旭景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润玉,目光坦荡而真诚,“母后现在想做什么,我不太清楚。但如果大哥需要我做什么,只管说。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算计,但我说话算话。”
润玉看着他。那张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眉骨高,鼻梁直,一双眼睛又亮又干净。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加修饰的真诚。
他忽然想起了旭凤。他的旭凤,在天宫的时候,也是这样看他的,坦荡的,真诚的,不加防备的。那一刻他心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好。”润玉说。旭景笑了,那笑容像阳光一样,亮堂堂的。他伸手拍了拍润玉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润玉身体晃了一下。
“走吧大哥,”旭景翻身上马,“今日我们打头鹿回去,让父皇也高兴高兴。”
润玉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策马朝山林深处奔去,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开来,惊起一群飞鸟。那些鸟从树梢上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天空中散成一片,很快又落回了林中。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