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静殿·凡间
玄烨国,元贞年间。
登基的是原玄帝项晔,年号天定。转眼春秋三载,天定三年五月,帝下旨选秋氏之女为后,举国同庆。红绸挂满了宫墙,喜炮响彻了云霄,没有人注意到皇城西北角那座冷清的宫殿里,还住着一位皇子。
大皇子项润,生母端妃,难产而亡。帝不喜,弃于软静殿,十余年无人问津。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荼姚在紫方云宫打个盹的功夫,凡间已经过去了数个春秋。初见时那个蜷缩在破旧床榻上的孩童,如今已长成了翩翩少年。
荼姚是趁着夜色来的。
凡间的夜比天界要黑得多,没有星光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软静殿的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私语。荼姚没有点灯,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得一清二楚,比白天还要清楚。
她穿过那条长长的、长满青苔的回廊,推开了寝殿的门。
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从梦中惊醒的老人发出的一声叹息。荼姚侧身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床榻上睡着一个人。
月光的清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荼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侧躺着,一手枕在脸下,一手握在胸前。他的五官已经长开了,眉骨高而利落,鼻梁直而挺拔,下颌线干净得像刀裁出来的。睡着的时候,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睛闭上了,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像是一幅被水浸润过的画。
温润如玉,翩翩少年郎。
荼姚在心里默念了这八个字,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确实生了一副好皮相。可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衣服上时,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白色的袍子,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处已经有了磨损的毛边。衣料本是上好的云锦,可因为洗了太多次,颜色已经泛黄,像是秋天将落未落的叶子。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的带子,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头上戴着玉冠,玉质倒是不错,可那冠上没有任何镶嵌,素净得像一个清贫书生的头饰。
他的手紧紧握着,荼姚知道他手心里是什么,那枚她送他的挂坠,金红色的羽毛,碧绿的珠子。这么多年了,他还戴着,连睡觉都不肯松开。
荼姚看着他那身洗得发黄的衣裳,看着这间冷清到近乎破败的宫殿,眉头越皱越紧。
果然,这宫里的东西,好东西没有,落井下石的人倒是不少。堂堂皇子,穿的是洗了不知多少遍的旧衣,住的是连下人都不愿意来的冷宫。那些太监宫女,怕是连他的月例银子都克扣了。
荼姚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和她多年前来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唉。”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本座上辈子真是欠你的。”
她看着那张沉睡的脸,目光复杂。
“你心机颇深,却如此苛待自己。”荼姚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听不见的人说话,“你本应是龙,又岂能是鱼?以你的能力,这些年来,不应该混成这副模样。”
她没有吵醒他。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出手,掐指算了算天机。
天机在她指间流转,像是被拨动的琴弦,发出无声的鸣响。荼姚闭目凝神,将那些纷乱的线索一条一条地理清,润玉这一世的命数,她算出来了。
他必须登上人间帝王之位,才算历劫成功,而她在天界夜观天象,他的命星暗淡微光,她用秘术查看,得知是太微在动手脚,一是太微不想他有逃脱他掌控的棋子和打压夺取他帝位的野心,他还不老,不想让位。
荼姚睁开眼,收回手指。原来如此。她本以为他投胎到凡间只是为了守着锦觅,没想到他这一世的命格本就是帝王之命。只是这帝王之路,坎坷得很,若是无人相助,怕是走到一半就折了。
她沉默了片刻,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再观察观察吧,看看他近况如何。若他果真需要助力,她便出手。若他自己能行,她便只在暗中看着。
荼姚站起身来,抬手在自己面前轻轻一挥。一道柔和的光芒从她身上流过,待光芒散去,她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凡间女子的装束,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纤细,腰肢盈盈一握。
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裙摆上绣着几支兰草,素雅而不失精致。三千青丝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用一支白玉簪别住,一缕青丝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脸也变了。不再是天后荼姚那张凌厉张扬的面孔,而是一张全新的、属于凡间的脸,齿如瓠犀,螓首蛾眉,秀目澈似秋水,娇靥白如凝脂。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整个人像一朵开在清晨的兰花,娇媚可人,又不失清雅。
荼姚对着铜镜照了照,这是她方才从桌上顺手拿的,铜镜磨得花白,映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可她还是看清了自己的新面孔。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将铜镜放回原处,轻手轻脚地走向床榻,想再看看润玉。
她只迈了两步。
第三步还没落地,床榻上的人就动了。
荼姚的脚步声极轻,轻到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可润玉听见了。不是听见,是感觉到了,那种在深宫中生存了十几年、日日提防着刺客和暗杀的本能,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哪怕在睡梦中,他的身体也保持着警觉。
他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冰冷的、凌厉的警惕。像一只被惊醒的猎豹,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的手从枕下抽出一支飞镖,手腕一抖,那飞镖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朝荼姚的面门射来。
荼姚侧身,堪堪避开。飞镖擦着她的耳际飞过,削断了几根头发,咚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门板上。几缕青丝从空中飘落,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静静地落在地上。
荼姚看了一眼那支钉在门板上的飞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断发,心中暗暗想道:好险。若是方才慢了一瞬,这支镖就不是削断几根头发的事了。她没有用仙术,也不能用仙术。用了,身份就暴露了。
润玉从床榻上坐起来,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冷地盯着她。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随时可以抽出下一支镖。
“何人指使你来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沉,像石子投入深潭,听不出深浅。弱冠之年,声音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人的沉稳,像玉石相碰,清脆而冷冽。
荼姚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还是那个在洞庭湖畔怯生生问她“仙女你是来接我上天的吗”的孩子吗?还是那个在天界被她推开后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的孩子吗?
不是了。他长大了。在这吃人的皇宫里,他学会了用冰冷来保护自己,用疏离来伪装自己,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来应付所有人。
荼姚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中已经换上了一副温顺而恭敬的神情。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宫女该行的礼,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春风。
“公子好身手。”
她没有回答他“何人指使”的问题,而是先夸了他一句。这是她多年在天宫周旋练出来的本事,答非所问,转移注意力。
润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中的警惕没有减少半分。
“奴婢是皇后娘娘派来的。”荼姚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助公子登上帝位。”
殿中安静了一瞬。
润玉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皇后娘娘派来的?助他登上帝位?
天大的笑话。
满宫上下谁不知道,皇后最不喜的就是他这个前皇后的儿子。她恨不得他死,恨不得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好让她的亲生儿子,二皇子项煜,顺顺利利地坐上太子之位。她会派人来助他?助他登上帝位?怕是助他上黄泉路还差不多。
润玉心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从小就知道,在这宫里,谁先露了情绪,谁就输了。他已经输了太多次,不想再输了。
他的目光从荼姚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中的那枚挂坠上,那枚他一直攥在手心里的挂坠。金红色的羽毛,碧绿的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挂坠,像是要从那里面找到什么答案。
面前的这个女人,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他只在梦中见过的、戴着面具的仙女姐姐。她说她叫周止若,说她会在危难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可她再也没有出现过。很多年了,他等了又等,等到自己都快不相信那天的记忆是真的了。
眼前这个自称“银儿”的女人,和记忆中的仙女姐姐,感觉不一样。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莫名的亲切感,却是一样的。
润玉将那种感觉压了下去。他不信任何人,也不该信任何人。
他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那种冷淡不是装的,是日复一日的冷遇和背叛磨出来的,已经长在了他的骨头里。
“不必劳烦姑娘。”润玉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待在我这软静殿,没有前程。不如去投靠二皇子门下。”
他将那枚挂坠收进袖中,手指在袖口处停了一瞬。
“润玉只想做一名山间野士,不求闻达于诸侯。”
荼姚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愧是上辈子的润玉,为了帝位不惜一切代价,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换她,她也不会相信,一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艰难生存的人怎么会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不过荼姚咬了咬牙,撩起裙摆,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低着头,姿态谦卑,声音却清晰而坚定。
“奴婢叫银儿。公子现在可能不信任奴婢,但奴婢可以用行动证明。”
她抬起头,看着润玉的眼睛。
“银儿在此发誓:绝不背叛公子,保护公子,助公子早日登上帝位。若有违背,万劫不复。”
殿中又安静了。
润玉看着她跪在面前,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不,她没有跪,她只是蹲下来,朝他伸出手,问他愿不愿意跟她走。
他那时候说,愿意。
然后她消失了。
他等了她很多年,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润玉垂下眼帘,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罢了。不过是身边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张嘴。他本就没有争储的心思,帝位本就是二弟的,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拿什么去争?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你想留下,那就留下吧。”润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退下吧,本王要休息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躺了下去。
荼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还跪在地上,膝盖有些疼。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跪在那里,把那声到嘴边的叹息咽了回去。
日子还长着呢。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他信也好,不信也罢,她总归是要把他扶上那个位置的。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自己。
荼姚站起身来,退后了两步,垂手站在门边。
“是,奴婢告退。公子有事,唤奴婢一声便是。”
她退出了寝殿,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夜风穿过长廊,吹得她裙摆轻轻飘动。荼姚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凡间的月亮比天界的要大得多,近得多,像是挂在头顶的一盏灯,伸手就能够到。
她靠着廊柱,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小白从她的袖口探出头来,蓝汪汪的大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它看了看荼姚,又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在心念中轻轻说了一句:“主人,他好像不记得你了。”
荼姚没有说话。
“浮生丹忘的是痛苦,不是全部的记忆。”荼姚在心念中回答,声音很平静,“他不记得我,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见过我的脸。我一直戴着面具。”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把小脑袋搁在她的手腕上,蹭了蹭。
“他会想起来的。”小白说,“那种感觉,他不会忘的。”
荼姚低头看着小白,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她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廊柱,望着天上的月亮,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殿内,润玉躺在床榻上,睁开眼,望着帐顶,很久没有入睡。
他的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枚挂坠。金红色的羽毛,碧绿的珠子,温热的,像是有生命一样。他把它握在掌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门外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敏敏发现,她没有走。
润玉在黑暗中睁着眼,知道那人起码无害,听着那道呼吸声,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他的眉头没有皱,他的手没有攥紧,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