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
荼姚盘坐在寝殿的蒲团上,面前悬着一面铜镜,镜面如水波般荡漾,映出三界的万千景象。
昆仑镜。
上古神器,可观天下,可照人心。这是荼姚当年从鸟族带进天界的嫁妆之一,平日里收在宝匣最深处,从不轻易示人。此刻,镜中的画面定格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水镜,花界的入口。
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少女正蹲在溪边捉鱼,裙摆浸了水也不在意,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开在三月的桃花。
锦觅。
荼姚的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点,画面拉近,少女的面容清晰起来。果然是花神梓芬的女儿,那双眼睛生得极好,清透灵动,像是盛了一整条星河。
前世,就是这双眼睛,让旭儿和润玉兄弟反目。
荼姚收回手,昆仑镜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她靠在软枕上,闭目算了算日子。
该出关了。
这些年在天界发生的事,她虽然闭着关,却一桩都没有落下。太微纳了几个天妃,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貌美。呵,男人,永远是这副德行。旭儿当上了火神,住在栖梧宫,少年成名,意气风发。玉儿当上了夜神,住在璇玑宫,清冷自持,深居简出。
两个儿子,一个如火,一个似水。
荼姚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她与润玉的关系,表面上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冷淡,疏离,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可不同的是,上辈子她是真的不在意,这辈子,她是在暗中布局。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自己的面容。数千年的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眉如远山,目若寒星,依旧是那只高傲的凤凰。
“该去见见他们了。”荼姚低声说了一句,唇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这一日,天界刚下过一场淅沥的小雨。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云海中升起一道七彩斑斓的虹桥,从栖梧宫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姻缘府。天色正好,不冷不热,适合串门。
荼姚换了一身常服,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出了寝宫。她手中提着一盒一品碧黛香墨,这是她特意准备的——丹朱那个老狐狸,最喜欢这种东西。她要先去姻缘府坐坐,从那只多嘴的狐狸嘴里套出些消息来。
丹朱的性子她太了解了,锦觅上门提亲这样热闹的事,他恨不得传遍天界的每一个犄角旮旯。她不需要刻意去问,只要往姻缘府一坐,那老狐狸自己就会竹筒倒豆子般全说出来。
荼姚沿着虹桥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
走到虹桥中段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
前方不远处的桥栏边,站着一个白衣少年,正凭栏远眺,望着栖梧宫的方向出神。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银丝绦带,墨发如缎,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那张清俊的脸。
润玉。
荼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她没有出声,而是悄悄隐去了自己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靠近。
润玉没有发现她。他的注意力全在栖梧宫那边,似乎在看着什么,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荼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栖梧宫的宫墙外,一个粉色的身影正蹦蹦跳跳地走来走去——锦觅。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上辈子,润玉就是在这里,在这座虹桥上,第一次见到了锦觅。一眼万年,从此万劫不复。
这辈子,她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荼姚抬手,指尖凝起一道细微的法术,光芒一闪而逝。栖梧宫外,那个粉色的身影忽然身形一颤,化作一只乌鸦般的黑色小鸟,扑棱着翅膀,被一阵无形的风卷起,稳稳地送回了栖梧宫中的一棵大树上。
锦觅在树枝上站稳了,左右张望,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润玉微微皱眉,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收回了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他转身的那一刻,看到了荼姚。
荼姚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虹桥上的风穿过两人之间,吹动彼此的衣袂。
润玉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母神——这个词卡在他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自从她闭关之后,他几乎没有再见过她的面。偶尔在天界的宴会上远远地望一眼,也只是远远地望一眼,连上前请安的机会都没有。
她瘦了。
这是润玉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对,母神没有瘦,她只是看起来比以前更冷了,那双眼睛像两汪不见底的寒潭,让人不敢直视。
润玉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儿臣见过母神。”
荼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孩子长大了。身量颀长,面容俊逸,通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气质,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
荼姚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是真的疏远了。
她前世没有在意过这些,这辈子,她亲手制造了这种疏远,可此刻亲眼看到润玉那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心中还是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但那丝滋味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起来吧。”荼姚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杯白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母神。”润玉直起身,依旧不敢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腰间的一枚玉佩上,垂着眼,安静得如同一尊雕塑。
荼姚又打量了他一眼。
瘦,太瘦了。璇玑宫的人是怎么照顾的?这孩子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锁骨凸出来,衬着那身月白色的袍子,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竹子。
“看着我。”荼姚说。
润玉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润玉的呼吸一滞。
母神的容颜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眉如远黛,眼含月色,芙蓉如面,秋水为神——那双眼睛,那张脸,是他年幼时最渴望靠近、又最不敢靠近的存在。幼时的心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而平静的神情,像一个孝顺的儿子在面对母亲时应该有的样子。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恰到好处。
荼姚将他所有的微表情都看在眼里。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要能忍。
“修炼得如何?”荼姚问,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一个例行公事的考官。
润玉垂眸,声音沉稳而谦逊:“儿臣不才,不及旭凤。”
荼姚没有接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托在掌心,看着润玉。
润玉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预感。
“我要你发一个上神之誓。”荼姚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今后,不得爱上任何花界来的女子。你可愿意?”
润玉愣住了。
他抬起头,浅蓝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困惑和不解。花界来的女子?母神为什么要让他发这样的誓言?他甚至连花界的女子都未曾见过几个,为什么要为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发上神之誓?
“为什么,母神?”润玉的声音微微发紧。
荼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无奈,有一丝她不会承认的心软,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本座算到你今后有一情劫,”荼姚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一劫,你过不去。你会为此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润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本座虽然对你淡薄,”荼姚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但本座不会害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荼姚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说辞——什么“你是天界大殿下,不可因私废公”,什么“儿女情长最是误事”——可她最终说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或许,是她真的不想让这个孩子再重蹈覆辙。
或许,是她心里某个角落,终究对他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
润玉沉默了很久。
虹桥上的风穿过两人之间,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远处的栖梧宫方向,隐隐传来鸟雀的啁啾声。
他抬起头,看着荼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关切,只有一种冷冽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可不知道为什么,润玉在那双冷冽的眼睛深处,隐约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他看不懂、也不敢去深究的东西。
“好。”润玉说。
他后退一步,屈膝跪在虹桥上,面向苍天,右手抬起,掌心向上。一道莹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升起,化作一枚光印,悬在半空中。
“上天在上,润玉在此立誓——”他的声音清越而沉稳,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今生今世,绝不爱上任何花界来的女子。如有违此誓,天雷加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枚光印陡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见。
上神之誓,成。
荼姚看着那些光点没入润玉眉心,心中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不会再有了。
上辈子润玉为了锦觅疯魔,为了锦觅堕魔,为了锦觅杀旭凤、篡天位、与整个天界为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那一场不该有的情劫。
如今誓言已立,那道劫,就算过不去了,也不会再有。
润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低着头,安静地等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大人发落的孩子。
荼姚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些不忍。
她知道润玉不喜欢她。这个孩子对她,更多的是一种敬畏,一种小心翼翼,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他不敢靠近她,不敢违背她,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
可他还是发了誓。
因为她说“本座不会害你”。
荼姚不知道润玉信不信这句话,她只知道,他说“好”的时候,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亮,像夜空中忽然亮起的一颗星。
“好了。”荼姚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语调,“以后多吃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座亏待了你。”
润玉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很浅,浅得像蜻蜓点水,稍纵即逝,可它确实存在过。
“是,母神。”
荼姚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随手丢给润玉。润玉伸手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味灵药——龙幽草、凝雪草、九转化形芝、碧落玄参……每一味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宝,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
“龙幽草固本培元,凝雪草温养经脉,”荼姚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去让药童煎了,每三日一剂,不要断。”
润玉捧着那个储物袋,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低下头,将那个储物袋紧紧抱在怀中。
荼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抬手掐了一个法诀,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像一滴水墨融入了宣纸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虹桥上。
润玉站在原地,抱着那个储物袋,久久没有动。
虹桥上的风穿过他的衣袖,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云海翻涌如潮,日落时分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了金红色,映在他浅蓝色的眸子里,像两簇安静的火焰。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株龙幽草,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药香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凤凰花的味道。
那是母神的气息。
润玉将龙幽草放回袋中,系好袋口,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他想起幼时,母神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对他微笑,给他吃糕点,摸他的头,哼好听的曲子。
他想起后来,母神渐渐变得冷淡,不再来看他,不再过问他,甚至在他走近时,会淡淡地说一句“大殿下该回去了”。
他想起那些年,他一个人在凤凰树下坐着,抱着膝盖,看着月亮,想着母神什么时候会来。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始终没有来。
他以为母神不喜欢他。
不,他知道母神不喜欢他。
可她还是给他送来了这些灵药,让他“每三日一剂,不要断”。她还是说了那句“本座不会害你”。她还是站在虹桥上,上下打量他,说“以后多吃点”。
润玉抬起头,望向荼姚消失的方向。
远处,荼姚的寝殿隐没在云海之中,只露出飞檐一角,像一只栖息在云端的凤凰。
润玉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的心里,流过一丝温意。
那温意很淡,淡得像冬天里一杯放凉了的茶,喝下去的时候已经不烫了,可那股暖意还是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在这个雨后的傍晚,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他不知道母神为什么要让他发那样的誓言,不知道为什么是花界的女子,为什么是“魂飞魄散”。他也不知道母神说的“不会害你”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他知道,他愿意信。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最后证明是一场空,他也愿意信。
因为那个人是母神。
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愿意称之为“母神”的人。
润玉收回目光,转身朝璇玑宫的方向走去。虹桥上的风将他月白色的衣袂吹起,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云。
他的步履从容而沉稳,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远处的云海中,荼姚的寝殿亮起了一盏灯。
光很弱,可在这无边无际的暮色里,却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