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公馆（四）：无边梦境

下坠，下坠。

欧阳誓在无边的黑暗中极速下坠。他的身边尽是虚无，连居言都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十年未有的极度恐惧让他发出孩童般的尖叫。

不知过了多久，下坠猛然停止。将他稳稳接住的，是一双温暖的大手。

欧阳誓惊魂未定地睁开眼，一个俊朗的男人面孔映入他眼帘。男人有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橙色头发，在风中微微摆动。从那双深邃的湛蓝眼中，欧阳誓看见被倒映出的自己，只有两三岁模样。

“小誓，爸爸遵守约定，带你来游乐园过生日了，开心吗？”男人将欧阳誓抱进怀中，他的声音是如此温柔，在欧阳誓心里回荡，与他最深处的记忆产生了共鸣。

是爸爸······

欧阳誓早已不记得他是否到过游乐园庆祝生日，但他知道，这就是他的爸爸——十几年未见的爸爸，欧阳承！

而他已经无法第一时间认出他的脸了······

“一会儿放烟花的时候，要记得许愿哦。”一个长发乌黑的秀美女子挽住爸爸的手臂，用同样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欧阳誓，她笑盈盈的，眼睛的形状与欧阳誓相似极了。

是他的母亲，尽管她离去得比父亲更早，在欧阳誓心中仅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只记得她的名字叫罗诗，然而那亲切的感觉依然让欧阳誓笃信，这就是生他的母亲。

别的孩子从一出生就习以为常的存在，他却连他们长什么样都快忘记了。

欧阳誓从未像现在这般想要痛哭。

欧阳承将欧阳誓扛在肩头，在男人高大的肩上稳稳坐着，欧阳誓看见华丽的花车在人海的簇拥中行驶，上面的舞蹈演员和卡通人物向人群招手，远处的城堡被绚烂的灯光照耀。

在人们的欢呼声与欢快的音乐声中，盛大的烟火庆典开始了。一朵，两朵，千百朵璀璨的彩色烟花在空中盛开，化作钻石般的星点。

在这令人眩目的幸福中，欧阳誓感觉自己变成了真正的三岁孩子。

“宝贝，生日快乐！”

“以后的以后，也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哦！”

以后的以后，也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父母的声音恍若从另一个世界远远传来，在烟火声中若即若离。

突然，欧阳誓的眼前头晕般旋转起来，一切事物都卷入了漩涡之中。他看见一辆辆花车，还有那上面的演员正在不可名状地变幻。

第一辆变成了一辆破旧的大巴，上面坐着姑姑和抱着硕大背包的自己，欧阳誓看着三岁左右，满面愁容的“小欧阳誓”，便想起那正是跟随姑姑搬来广城的那天。那时的欧阳誓或许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将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第二辆的车顶竖起居民楼和健身器材，约莫五岁的欧阳誓坐在跷跷板的一头，而另一头空空荡荡，在他身边，有很多群孩子在玩耍游戏，却没有一个人邀请欧阳誓一起，仿佛他不存在。孤零零的童年时光，是欧阳誓不愿回想起的灰色记忆。

第三辆，第四辆······

每一辆车上都如人生走马灯一样，演绎着欧阳誓的生命节点。

“以后的以后······”

“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在一起······”

“在······”

爸爸妈妈带着笑的声音仍回荡在耳边，像极了讽刺。

“簌”的一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欧阳誓的身边又陷入一片黑暗。

他慌忙四下张望，发现父母正立在他身后的远处，背对着他。

欧阳誓试探着叫，他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两个人没有回应。

欧阳誓再次大喊，朝着父母的方向跑去。可无论如何努力，父母的背影在他的视线中仍然微小，似乎立刻就要消失不见。

欧阳誓跑到竭力，喉咙里漫上一股血腥味，直到再也没力气了，他才跪倒在地。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无法触及到父母的身影。

欧阳誓绝望地伸出手。

“不要，丢下你吗？”

突然，父母的声音再度重叠着响起，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在欧阳誓耳边诡异地回响。

远处两人这时齐齐转过头来，欧阳誓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甚是诡异，冰冷僵硬，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好呀，那就来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吧。”

“对，永远地，和我们一起待在这个地方……”

两个身影一唱一和，对欧阳誓张开怀抱。

欧阳誓瞬间发觉不对劲。眼前父母的影像散发着寒气，那笑容就像拙劣的伪装，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柔和疼爱。

“欧阳承”和“罗诗”低低地笑着，向欧阳誓走了过去。每进一步，欧阳誓耳边的低语就愈发嘈杂，愈发清楚。

“留在这儿吧。留在这儿吧。”

“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吧。”

“这里没有悲伤，这里不会失去。”

“留下来吧……”

“永远，永远……”

此时此刻，欧阳誓心里的恐惧到达了顶点。

欧阳誓尝试召唤神明牌的力量，可一运作，四周隐形的力场就会变本加厉地将他的力量给剥夺，最后，连自身的力气也流失。

突然，那两个幻象就像瞬移一般，眨眼间就逼近到欧阳誓面前，四只手紧紧抓住欧阳誓，刀片般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欧阳誓的皮肤，在那上面刻下一道道鲜红的伤痕。

幻象发出狂笑，在癫狂而尖利的笑声中，他们的脸也发生了扭曲，就好像有无形的手在撕扯着他们的脸，最后变成一摊不可名状的可怖东西。

“呵呵呵呵呵——”

东西融化成石油般的黑色粘稠液体，交融在一起，将欧阳誓的身躯包裹住。

“怕什么呢？我的孩子。”

“很快，就没什么好怕的啦……”

液体飞快地吞噬着欧阳誓，很快，欧阳誓便被完全淹没。他无力地挣扎，想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张嘴，就有大量黑色液体灌入口中。

在没顶的绝望与无助中，他再一次失去意识……

窒息，冰冷。

欧阳誓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深海里。

周身刺骨的感觉，似乎来自凌冽的冰水。

可是，为何他会对这感觉，感到熟悉了？

脑海里开始浮现一幅幅破碎的画面，是濒死的人生走马灯吗？

那白花花的灯光是什么？让人不喜……欧阳誓隐约看见一扇敞开了一点的门，在门的缝隙后面，他看到一群穿着制服的人围着一张铺了白色床单的床，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顺着手往上移动视线，欧阳誓看见了母亲的脸，她紧闭双眼，生命力已从她身上消失。

这是他的记忆吗？为何这个场面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但是欧阳誓却笃信，就是那群穿着制服的人，杀了他母亲。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无法证实真伪的回忆，而欧阳誓自己也感到生命力在慢慢离开自己的身体。

在愈发混沌的脑中，他看见姑姑，朋友，老师，同学。他生命里所有的过路客都在一点点地消失。

喜爱的人，讨厌的人。

还有……

居言。

欧阳誓逐渐抽离的意识突然间又回到了体内。

对啊……居言是和自己一起跌进黑暗中的，她肯定也在经历着和自己一样的事情。

不行！不能就这样放弃了！

他要去找居言。他还没有告诉居言自己的真实想法呢！

被刺激起了求生欲，欧阳誓再度奋力，朝着面前微微亮光的地方伸出手。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没来由地相信着会有人拉他一把，欧阳誓拼命挥动着已然疲软的四肢，就像溺水的人求救，不顾一切地向上游。

就在欧阳誓拼尽全身的力气，最后一次向上之时，从那亮光的地方，一只手穿破水面，向他伸来。

在欧阳誓即将竭力昏迷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只“从天而降”的手抓住自己的手，是如此的有力而温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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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2.29，重修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