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诱惑6

品儒在林奕家住了四天。

四天里他每天按时起床，帮林奕做早饭，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林奕开了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白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中午都要打个电话回来问他吃了没有。品儒每次都回答"吃了"，其实大多数时候他只喝了一杯水。

第五天早上，世娴来了。

她站在林奕家门口，穿了一身很素的米色套装，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素着一张脸，连口红都没涂。品儒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没有棱角、没有气势、甚至没有了那一贯的趾高气扬。

"我能进去说话吗？"世娴的声音很哑。

品儒侧身让开路。世娴走进来，扫了一眼这个不大的公寓，目光在客厅沙发上那床叠好的被子上一停——那是品儒这几晚睡的地方。

她没坐。站在客厅中间，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个来面试的毕业生。

"品儒，我来接你回家。"

品儒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四天的独处让他的眼神比之前更淡了一些，像一杯原本浑浊的水，现在杂质慢慢沉降下去了。"你来接我，还是白峰让你来接我？"

世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否认。白峰昨天下午打了电话给品儒，话说得很"客气"——"小两口吵架正常，闹一闹差不多就该回来了，住别人家像什么话。"品儒当时嗯嗯啊啊地应付了，但心里清楚，白峰叫他回去的原因只有一个：洪家的"贤内助"在外面住了好几天，圈子里的风声不好听。

"我爸是打了电话。"世娴承认，"但我也想来。"

"你想来？"品儒看着她，"那你自己想跟我说什么？"

世娴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新的，鞋带系得很规整。"我想跟你说，那天你问我的问题，我想清楚了。"

品儒等着。世娴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压得很低："我选你。我那天没能说出来，是因为……因为我怕。但我想清楚了，我选你。你回家好不好？"

品儒看着她的眼睛。她说"我选你"的时候眼里有泪，有不舍，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可他偏偏没看到那一种东西。

他以前在她眼里见过那种东西。结婚那天她在红毯上走向他的时候，她亲吻他额头的时候，她说"我老婆真好看"的时候。那东西叫"笃定"。而现在她眼睛里只有怕——怕他走，怕自己失去，怕这个选择带来的连锁反应。但没有笃定。

"世娴。"品儒的声音很轻，"你选我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我爱你。"

"除了爱之外呢？"

世娴愣了一下。

"你选我，是因为你舍不得这份安稳，舍不得这个家的样子，舍不得你爸对外能说'我们家世娴的丈夫是个好人'。你怕的不是失去我，你怕的是失去'有我的生活'。"品儒摇了摇头，"可这两件事，对现在的你来说是同一件吗？"

世娴的眼圈又红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抓品儒的手腕。"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品儒没有甩开她，但也没有回握，只是任她攥着自己的手腕，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艾利那边你断干净了吗？"

世娴的手指一僵。

那个停顿就够了。品儒轻轻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你还没断。你只是想把我放回家，然后两边都不放手。世娴，人心不是货架上的东西，不能同时摆在两个柜台上。"

世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这次没有用手背去擦，就那么站在客厅中央，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品儒你教教我……"

"我教不了你。"品儒看着她哭的样子，喉头涌上来一股酸涩，但他压住了。"我试过等你选我，我给了你机会，你没抓住。现在你来找我，说你想清楚了——可你连跟他说'结束'这两个字都没做到。"

世娴靠在墙上，弯下腰，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品儒站在两米之外，看着她抖动的肩膀。他想走过去抱她，像以前每一次她发脾气、受委屈、半夜做噩梦的时候那样把她搂进怀里说没事了。可他抬起的脚又落回了原地。

有些事，做了三年，到第四年不一定还能做。

"世娴，你先回去吧。"他说，"我给你时间，你把那边处理干净了，我们再来聊'回家'的事。"

世娴抬起脸看他，哭得一脸狼狈。"那你呢？你还要住这儿？"

"我住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做决定，不是被我逼着做决定。"品儒走回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背对着她，"你走吧。门没锁。"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见高跟鞋的声音一步一步挪到门口，门开了又关上。咔嗒一声，很轻。

品儒端着水杯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楼下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又出现了，停在街角转角，引擎没熄。世娴走出去的时候那辆车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停在那儿。品儒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跟了四天了。"他说，"你比我有耐心。"

他拉上了窗帘。

晚上林奕回来，品儒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噪音遮住了大部分声音，林奕在客厅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等他端菜出来的时候，林奕正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看什么，表情很不好。

"怎么了？"品儒放下菜盘。

林奕把手机屏幕递给他看。是一张截图——艾利的朋友圈。半个小时前发的，一张夜景照片，落地窗外面是本市的城市天际线，玻璃上倒映着一个人的轮廓。那轮廓很模糊，但品儒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是世娴的侧脸。照片配了一行字："失而复得，更懂珍惜。"

品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还给林奕。

"姐，吃饭。"

林奕瞪着眼看他："你看见没有？他在挑衅你！他在朋友圈公然发——"

"看见了。"品儒坐下去，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青菜，"先吃饭，菜凉了。"

林奕看了他半天，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气呼呼地坐过来端起了碗。但她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看着品儒慢条斯理地吃饭的样子，眼眶慢慢红了。

"品儒，你想哭就哭，别憋着。"

品儒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放下筷子，对姐姐笑了一下。"姐，哭不出来。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林奕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弟弟跟一个礼拜之前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说长相变了，是整个人周围的"气"变了。以前他像一团软乎乎的棉絮，谁捏他都行。现在那团棉絮里面好像长出了骨头。

吃完饭品儒主动去洗碗。林奕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搓盘子，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洪世娴。还有那个艾利。你就这么算了？"

品儒把冲干净的盘子放进沥水架，手上的水珠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姐，你知道一个一直当好人的人忽然不当了，会怎么样吗？"

林奕摇头。

"他自己也不知道。"品儒转过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靠在灶台边上，"但他想试试。"

林奕看着弟弟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打了个寒颤。那不是她熟悉的品儒的笑。那是另一张脸上长出来的表情，她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一些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事情。

她想了想，把自己手机上艾利那张朋友圈截图又看了一眼，然后拉出通讯录，按下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她只说了一句话："老孙吗？我是林奕。之前的单子加一个要求，查艾利的全部背景，包括他那个维纳斯美容中心的资金来源。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林奕冲着厨房里正在擦灶台的弟弟喊了一嗓子："姐帮你查到底。"

品儒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睛弯了一下。"谢了，姐。"

那个笑容在林奕眼里还是温和的，可温和底下铺了一层东西——一层薄薄的、冷冽的光。她忽然理解了弟弟在洗碗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他确实不知道不当好人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要试了。

当天夜里十一点，品儒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睡不着。手机放在胸口，屏幕朝上。十一点十七分的时候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他看了一眼。不是世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张照片——就是艾利朋友圈那张夜景照的完整版。在原图里，落地窗的玻璃上倒映的不止一个人的轮廓。

品儒放大了看。倒影里除了世娴的侧脸之外，还有另一个人站得更远一些，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酒。那个人穿着深色衣服，面容模糊，但品儒认得那个身形——那是艾利。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他拍到的是你老婆。我拍到的，是他们两个人。"

品儒坐起来，盯着这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他没有回。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一条："不用问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这个圈子里看艾利不顺眼的人不止你一个。需要资料的话，随时联系我。"

品儒把这两条消息看完，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他删掉对话框，把手机锁屏，重新躺下去。

天花板上路灯投进来一片昏黄的光，晃悠悠的。品儒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好戏才刚开始。"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这一晚他睡得比前几天都沉。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站在岸边等潮水回头的林品儒了。

潮水走了就走了。他决定自己造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