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六号床的病人是个渐冻症患者,才十岁……”
“啧啧啧,遭孽啊,昨天入院的是吧?”
“对啊,主治医生是方正远方主任,现在住在康复科2804号病房。”
“哈?怎么是重症科主任啊,这病不是没救吗?”
“方主任认识那孩子的奶奶。”
“难怪啊……也难为方主任了,这病发病了就没得救,这么小的孩子,只能等死啊……”
门外隐隐约约有护士窃窃私语。唐晓翼抬起头,环顾着病房。
自己对面住着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还在睡着。窗帘拉着,房间内昏昏暗暗,一小缕阳光从两叶窗帘间钻了空子,撒在唐晓翼的床尾,暖烘烘的。
唐晓翼轻手轻脚的溜下床,拖着病号服向门口跑去。衣服对十岁的他来说长得有些过分,但好歹没有拖到地上。
唐晓翼闪身窜入走廊,正好对上了正在小声讨论的护士们。几位护士对视一眼,默契的停下话头,“小弟弟,有什么事吗?”
“姐姐好,请问卫生间在哪边啊?”唐晓翼彬彬有礼的态度无疑让几位护士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喏,这条走廊一直走到底。”
“谢谢姐姐。”小小的身影逐渐远去,几位护士望着小小的少年,“唉,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
唐晓翼跑到走廊尽头,突然拐了个弯,闪身钻入一扇门内。护士姐姐都是好人,他知道。
但他就是没法接受她们同情的目光。
“咦,你是谁呀?”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把唐晓翼惊了一跳。转过身,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小姑娘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两双眼睛无意与对方的目光碰上,他们从彼此的眼里都找到了一点点相似的东西,要明说,却难以形容。
“不好意思,我走错了。”唐晓翼麻溜的道歉,心中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是想躲躲,怎么就跑到人家病房里去了呢!
唐晓翼慌不择路,冲出病房,钻回2804,却与奶奶撞了个满怀。
“晓翼你瞎跑什么呀,方医生急死了。”奶奶责备归责备,手上照顾孙子的动作一点没停。
隔壁床的老人笑道:“小孩子嘛,到处跑跑正常的。”
唐晓翼看向隔壁病床,老人笑得又和蔼又慈祥,床边的名牌上清清楚楚印着老人的名字。
“朱贵。”唐晓翼对着名牌,念出了声。
“唐晓翼!”唐奶奶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唐晓翼,“随便叫人名字没有礼貌,道歉。”
“哦。”唐晓翼揉揉脑袋“朱爷爷对不起。”
朱爷爷咧开嘴笑,露出嘴里为数不多的牙齿:“没事儿,这小家伙和我孙女差不多大,这个年纪的小孩都皮。”
唐晓翼刚开始输液,门外就传来女子哭天喊地的声音:“造孽啊……我们家给爸治病花了多少钱,好不容易邵东要买房子了,爸又住院了,让你们出点钱照顾爸都不肯……”
“这不是琼琼才大学毕业吗?工作都没找着,实在出不了那么多钱啊。”
“朱邵东你到底站哪边,”女人的喊叫歇斯底里,“让她照顾照顾爸怎么啦,反正我不想干了,这么多年病情反反复复,治疗不是让爸受罪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
唐晓翼听着门外的闹剧,小心翼翼的看向朱爷爷。
“老了,遭人嫌了。”朱爷爷叹了口气。
唐晓翼看着朱爷爷,想开口安慰,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前天晚上,奶奶在半夜给父亲打的那通电话。奶奶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晓翼也是渐冻症,医生说就一年了,明天住院,你这个当爸的看都不来看一眼,像什么话。”
对面声音杂乱,父亲的回答很不耐烦:“妈,我现在很忙,你等会儿再打过来。”
电话断了。
父亲态度敷衍,不是对奶奶,而是对电话里提到的他,唐晓翼。凌乱的记忆给了唐晓翼一个决心,午饭过后,他一个人跑上了医院的天台。
一跃而下,或许能解决很多问题。要是没有自己,或许父亲也可以活的很潇洒,他不希望某天,父亲也像门口那个声嘶力竭的女人一样,指控自己的存在。
唐晓翼站在楼顶往下看,有些腿软。
“喂,你在干嘛呢?”又是熟悉的少女声音。唐晓翼转过身,看到三个孩子并排站在一起,其中领头的少女,正是早上与自己打了个照面的女生。
唐晓翼不知被什么蛊惑,将内心的想法一股脑吐了出来:“我在想,如果早点死掉,会不会就不用拖累别人了。”
几个孩子愣了愣,随即跑过来拉住他的手:“那临死前帮我们个忙怎么样?”
唐晓翼有些犹疑,少女立即怂恿道:“帮忙积德的哦,到时候阎王爷看你有功德,就能让你投个好胎,我爸说的。”
唐晓翼神使鬼差的被说动了:“那你要我帮什么忙?”
“我听护士姐姐说,你昨天才入院,”一个个子小小的男孩看着唐晓翼,眼睛里闪着别样的光芒“给我们讲讲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唐晓翼呆呆的看着他们。
“喂,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另一个没开口的少年急了。
“我唐晓翼向来言必出行必果,”唐晓翼信誓旦旦,“倒是你们连名字都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们。”
“本姑娘叫希燕,他是伊戈尔,这个个子小小的是于飞飞。”少女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绍。
唐晓翼嘴里默念这他们的名字,忽然感觉有什么碎掉了,扎在肉里,细细密密的疼。
十六岁的唐晓翼在公交车上猛然惊醒,窗外是一闪而过的昏黄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