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闵玧其突兀的造访过后,他的一双手被缠了厚厚的纱布,每天都有军医来耐心询问他的状况,云罗来的也频繁,他像是被保护在温室里的矜贵的玉蘭花,可玉司空依旧杳无音信。
他报复似的在她的军营内的各个角落都留下自己的生活痕迹,除了死别没什么再值得他顾忌的,用她的餐桌、睡她的床、养难成活的花。
除了玉司空之外,他怕麻烦任何人,所以照例拒绝了副官外出散心的提议,固执守着她的军营。
更重要的一点,他怕玉司空回来后自己不能第一时间的见到她。

不过,他显然是多心了,在午夜梦回中,在无数清晨醒后下意识的寻找里,都是两手空空。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摸着砂纸,慢慢地叠平安符,一次叠满一百个他的妹妹就能平安,他就能睡着了。
他有时也会坐在床边,默默地哭,他本以为天生失明的缺陷导致他不会再因为什么而更难过,可眼泪时常会掉到他随身带的那封信纸上,仿佛把一生的悲痛和思念都用尽了,化为渺小短命的蝴蝶般无畏的破茧,然后再无畏地振翅追寻。
他随身带着那封信成了习惯,因为这是他们仅剩的连结。
老天可能看他太过于可怜,不忍再迫害眼盲的孩子唯一的风景、唯一的眼睛,终于在一个多月惴惴不安的日子后,大发慈悲,把他的妹妹还给他了。

那是一个多月后的深夜,窗外一贯的黄沙纷飞扬尘,屋内格外的静谧,他陷在大床里浅眠,把整个人深深地埋进被褥。
忽地,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本就睡眠浅的男人直接被惊醒。他从床上坐起,浅灰色的眸子板起来变得严肃,他抿紧唇,警惕地扶着床沿站起来,踮着脚,抬轻脚步往大门的方向亦步亦趋地走。
他手心里还紧紧攥着那封信,仿佛汲取着面对未知的勇气。
然而,转瞬间天旋地转,金硕珍灰茫茫的瞳孔蓦地放大,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陡然变得急促。
原因无他,面前那扇门,钥匙捅进锁孔再拧动的声响传进耳廓,那扇他揪心等待无数个日夜的大门应声而开,随即是山崩地裂震耳欲聋的轰鸣。失去了亲眼见证的能力,他仍不敢置信,直到他一直盼望、渴求的人重重倒在他身上。
和那人儿轻轻地嗡鸣,“…哥。”
——恍如隔世。
这些天所有不得宣泄的情感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宛如山崩之势,不可阻挡,都化为他紧紧拥抱失而复得爱人的力气。
他想,如果他能看见,他此刻定是一副涕泪纵横的模样。
怀里的人听到他的哭声,窸窸窣窣地撑起身体调整姿势,她一动,金硕珍就能闻到肃杀的血腥味。他不敢想她伤的有多重,连忙扶着她磕磕绊绊地往床的方向走,砰的一声两人摔进柔软的大床里。
“哥,”玉司空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金硕珍的发顶,“哭什么呀?”
“…没有,我没哭。”
他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闷声否认道,但在抽泣声下,明显他的话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玉司空扯了扯嘴角,笑意淬弯了眼睛,被金硕珍可爱的反应逗到,虽然略显苍白,身体叫嚣着疼痛罢了。狰狞的伤口仿佛是把全身的血管扯出来,然后再重新塞回去,各处都排异般格格不入的苦痛。
可只要挨着她的哥哥,痛苦就消融了大半。
她抱着金硕珍躺在床上,安心又满足地抵着颈窝蹭来蹭去,把他整洁皎白的衣服都蹭上斑斑血污。
她余光瞥见他手里紧握到有些发皱的信件,眼尖地反应过来。
“哥,难道你从来没打开看过吗?”
他知道她指的是那封信,因为怀里的人已经不安分地捉住他的手腕,细细慢慢地摩挲,她指腹带着有些粗糙的茧,贴在他柔嫩的皮肉上,摸得发烫。
金硕珍略显慌张地眨了眨眼睛,听到身前人轻轻的笑声。
“想知道吗?哥哥——”
她尾音拖的很长,有种暧昧不清的缠绵,她看见眼前人睫毛轻颤,带着允诺的意味点点头。
随后是黑暗里,她笑意越发深邃的,莹莹发亮的眼睛,以及落在金硕珍唇瓣上的吻,带着将军的热烈和直白,诉说少年人不顾一切的满腔爱意,正如许多年前她下定向死决心时的告白。
这份跨越经年的爱意,终于在身下人愈发急促的呼吸里,得到了回复。
她的哥哥,她一生挚爱,可以为之奋不顾身的爱人在这场轻柔,细密的情爱里,主动咬上她的唇。
这份岁岁难平的愧责,终于在黄沙乱世中,得到了一丝慰藉。
是名为“爱”的恩泽。
一吻结束,金硕珍彻底瘫软在大床里,吻的筋疲力尽,甚至有些缺氧。脑袋还没反应过来,玉司空神采奕奕地咬着他的耳朵,笑的恶劣,坏的恣意。
“想不想知道我写的什么?”
“…什么?”
他脸越发的红,偏偏这个好妹妹咬定了他会放任自己的行为。
“喜欢你。”
“喜欢哥,喜欢金硕珍,想和他共度余生的喜欢。”
一时间屋内只剩风声,黑暗中,床头他养的那盆名贵,娇嫩的玉蘭花暗暗地绽放幽香。
半晌,他意识回归自主。
“嗯,”金硕珍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闷闷地说,“我也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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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t完结啦!
Mint哥哥的爱和愧疚相交相生,妹妹的爱勇往无前的真诚执着,他们他妈的注定会在一起。
Mint应该还有个番外,可以猜猜,主题非常的独特(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