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一片黑色的麦田,何运晨看到了那间夜色里灯光暖暖的屋子。
这里应该就是橙子母亲和外祖母的家了。
何运晨皱着眉头又看了看四周,还是没找到唐橙。
不过唐橙之前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家,应该也能找到他吧。
这样想着,何运晨没有再犹豫,上前敲响了门。
“诶来了!谁啊?”
门内很快响起了脚步声,何运晨为了不让门内的人害怕,出声又道。

“我是……橙子的朋友,想来看看她家里人。”
门内的脚步停下了,片刻都没有动静。
就在何运晨即将被门口的蚊子咬第三个包时,门来了,屋内的妇人眼睛有些红,看见何运晨的时候还是温和又慈爱地笑了。
“这么晚了,你赶了一天的路吧?辛苦你了,快进来坐。”
屋内有股浅浅的药香,何运晨在门口换了鞋套才进门。
他在妇人的带领下向前,听见了前方传来的声音,大概是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广告。
“妈,你猜谁来了?”
妇人这样说着上前,却看见坐在电视机前摇椅上的老太太已经迷迷糊糊睡去了,她不禁有些无奈。
【抱歉】
她用口型这样和何运晨说,抬手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然而就在电视关掉的瞬间,老人一下就醒了过来。
“怎么关了?我没睡,我耳朵听着呢。”
何运晨有些忍俊不禁,拉了凳子在摇椅旁坐下。

“奶奶您好。”
老人看见何运晨后先是一愣,接着扶着眼镜凑近又看了看他。
“你是谁啊?”
“橙子的好朋友,来看看我们。”
妈妈代替何运晨回答了,将手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亲切地和何运晨说话。
“我去给你切点水果,炉子上还有熬着的药,我得去看着。”

“诶好。”
何运晨不好拒绝阿姨的好意,只能冲她笑着点点头。
而外婆则是在听见妈妈的话后看何运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拉着他的手亲切地聊天。
“你叫什么啊?和橙子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叫小何,和橙子认识有一阵了,怕她放心不下你们,就来看看。”
何运晨怕直接说自己的目的会让老人回想起伤心事,因此只能暂时说些善意的谎言。
“小何啊……橙子好像和我说过,她的确有个叫小何的朋友,关系特别好。”
出乎意料地,外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竟然接上了何运晨的话,甚至还示意他跟自己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有要给你的东西。”

“给我的?”
何运晨说不出心里现在什么滋味,不知道那是欺骗了老人的愧疚,还是顶替了另外一人的心虚。
老人的身影有些佝偻,何运晨看着她要弯下身去拿最底层柜子里的东西,于是连忙上前几步帮忙。

“外婆我来吧,拿哪个你和我说。”
“就最下面那个红色的盒子。”
外婆也不再推脱,看着他将盒子拿出来的时候眼中笑意慈爱。
那是一个红色的丝绒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用布包的完好如初的各种小玩意。
两人重新坐回之前的位置,老人一边将盒子里的东西展示给他看,一边回忆起了早逝的孙女。
“这个发条小青蛙,是橙子小时候最喜欢的,她总是喜欢在洗澡的时候将这个放在水盆里玩,以至于后来都生锈了,拧不动了。”
“这个是她过五岁生日时我去街上给她买的发卡,上面的钻都掉光了她都不舍得扔。”
“还有这个……”
何运晨静静听着,眼前好像闪过了女孩短暂却闪亮的一生。
“至于这个,应该就是她想给你的东西了。”
最后被递给何运晨的是一个纸折的小爱心,边缘已经因为时间原因变得发黄。
何运晨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满面泪痕。
他不明白自己的悲伤从何而来,可那悲伤却又像是奔腾的河,无法制止。
他用手背擦掉面上的水痕,将爱心打开。
里面是一封很短的信。
给小何:
顺颂时祺,秋绥冬禧。
我终于如愿考入了你所在的大学,对我来说和你相处的五年就像白驹过隙,转眼即逝。
你总说我像长不大的小孩,所以我将一切都藏在心里,怕我的心意被你发现。
但是如今的我也即将是一名大学生了,我决定在和你迈入同一所校园时将这颗心交给你,连代着我过往的一切,向你提出申请。
请你成为我真正的男朋友吧,从此刻,以至永恒。
……
何运晨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他的脑海中一时间好像浮现了很多东西,但他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问。

“外婆,您还记得橙子有一条从小戴到大的项链吗?应该挂的是块玉,您最后收拾她东西的时候看到了吗?”
“那块玉啊……”
老人皱着眉头想了想,最终只是摇头。
“不记得了,不知道是不是在车祸时被撞碎了……我记得那块玉背面有一个小字,是‘安’。”

“……”
何运晨愣在原地,忽然明白了什么。
……
麦田依旧黑色一片,只不过此时却亮起点点荧光,是无数飞舞的萤火虫。
何运晨在麦田中奔跑,手心还握着那颗被汗水浸湿的爱心。
为什么会只记得他、为什么他身上的玉与唐橙有感应、为什么从未占卜错误的同事会说他将与旧人重逢……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肺部像是火烧般疼痛,何运晨扶着膝盖停下,剧烈喘息。
在他面前是一片麦田被收割后留出的空地,而唐橙此时正躺在那里,轻轻触碰指尖的亮色萤火虫。
“妈妈和外婆还好吗?”

何运晨直起身,想要上前却又停了下来。

“……她们很好。”
她轻轻开口,不知道是解释还是道歉。
“和我有着深刻感情羁绊的人才能看到我,我担心她们看到我会害怕,也担心她们想起以前的事难过。”

“所以只能托你帮我看望他们,对不起……”


“可是我呢?”
何运晨打断了她的话,因为情绪波动一时间呼吸都有些困难。

“那我呢?为什么我什么也不记得?为什么你要骗我说只记得我?为什么……”
为什么担心家人难过所以躲起来,却又出现在他面前?
“我没有骗你。”

唐橙站起身,萤火虫从她手臂处穿过,何运晨这才发现她好像更透明了。
“我明明早就应该越过忘川,却因为还有执念徘徊在这里十年,这太久了,久到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我只记得你的名字,这句我从来没有骗你。”

她蹙起眉头,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停留在人间过久的冤魂,最终会消散在死亡的这天,对我来说就是今天。”

她抬起愈发透明的指尖,似乎是想要将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抓不住项链了。
那条项链穿过她像是薄纱般的身体,轻轻落在厚实的麦梗上。
项链完好无损,何运晨却感觉他的心好像跟着一起碎了。
唐橙看向他,眼中的泪光如萤火闪烁。
“我只骗了你一句话,就是我拿到项链后能够离开。”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中元节是唯一让我能够在你面前显形的机会,今天过后……或许就是不久后,我大概就会消散了。”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像是外婆说的小时候摔倒了之后哭鼻子时一样。
“可是我不后悔,我只是有些放心不下。”

“放不下你,也放不下妈妈和外婆。”

“我不怪那场意外,那是命运弄人,我只怪自己没有太早想起来。”

何运晨的双眼几乎被泪水模糊地什么都看不清,他说出的话也抽抽噎噎地不成句。

“可是我们……”
“你要连这最后时光也用眼泪度过吗?”

何运晨抬头,他看见唐橙笑得温和,看见她向自己伸手。
“你现在真的成了你梦想中的大律师,哪怕没有我,你也过得很好。”

“这样的话,我的心愿也就完成了。”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何运晨抬腿向她所在的方向跑了过去。
可是唐橙现在太虚弱了,虚弱到就像一道影子一般,何运晨根本触碰不到。
他抬手,只触及了她化作的点点荧光。
女孩的声音轻轻,就像她出现时那样。
“你要平安、要顺遂,要想我。”
……
其实唐橙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何运晨,那就是其实何运晨也在十年前车祸的那辆出租车里。
当时货车上滑落的钢筋将他们两个穿了个对穿,只不过何运晨受伤的是右侧,而唐橙被刺入的是心脏所在的左侧。
可是明明她已经快要和何运晨站在同样的高度了,明明她就要向何运晨表白了。1
她们在最后是在相拥吗
她想要问命运为什么这样捉弄人,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死神出现时,她向死神许了一个愿。
她希望何运晨活下来,即使代价是会忘记自己。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她觉得值得。
只不过她唯一没有算到的,大概就是自己的思念太深,深到足矣让他们重逢。
……
原来思念也有生命 有呼吸 有你
扎根在我的心 像部分身体
再多的风雨 再多不允许
都不能阻挡我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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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运晨中元节番外《暖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