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张氏的脸色煞白,随即哭道:“爹爹啊!”
沈安北劝慰道:“娘子且放宽心。”
张氏点点头,“我去换衣裳,你稍等片刻。”
张氏匆忙离去,沈安北却陷入了沉思中。
这件事很蹊跷,沈家二房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兄弟俩的存在,而且他们也清楚沈卞对待沈安南的态度,那么他们为何不阻拦沈安南回府呢?
“难道他们真的认命了?”
“你回去吧。”
沈安北回来时,看到张氏已经梳妆整齐。
“你爹爹回来了。”
张氏挽着沈安北的胳膊,低声道:“他会骂你,可不能顶撞,要忍着,明白吗?”
沈安北笑嘻嘻的道:“我知道。”
“你爹爹是读书人,他的脾气不好。”
张氏再次提醒他,沈安北点头表示明白。
“你不必太过在意。”
沈安北点点头,然后去了正堂。
正堂内,沈安北看到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背对着他,显得很落寞孤独。
“你来作甚?”
男子淡淡的问道。
沈安北跪地磕头道:“学生沈安北拜见爹爹。”
男子转过身来,面目俊美,和沈安南有几分相像。
他的目光冰冷,淡漠的问道:“你来做什么?”
沈安北抬头,平静的道:“爹爹,学生来看您。”
“看我?”
男子的嘴角微微挑起,讥讽的道:“你是在咒我死吧?”
沈安北垂眸,低声道:“爹爹,学生不敢。”
“不敢?呵!”
男子走了过来,俯瞰着他问道:“你叫做什么名字?”
“学生姓沈,单名一个北。”
男子缓缓蹲下来,抚摸着他的脸颊,喃喃的道:“北北,你还是那般的瘦弱。”
沈安北仰头看着他,男子的眼中多了哀求之色。
他的眼神太复杂了,带着恳求和期盼。
“爹爹……”
“嗯!”
男子的眼眶湿润了,哽咽道:“你哥哥死了,你大姐和大伯也没了踪影,沈家……”
沈安北心中震惊,低声道:“爹爹,那些人不该杀死哥哥,更不该……”
“他们都该死!”
男子的双眼赤红,厉声喊道:“沈家是读书人家,可他们却为了功劳抛弃了家族……这个家没了,沈家没了,我恨他们!”
他突然抱着沈安北嚎啕大哭。
父子重逢的场景感动了张氏,她抹泪道:“孩儿他爹,你莫伤心,等老爷回来……”
“老爷回不来了。”
男子悲切的道:“他病重不治,临终前最惦念的就是你们,我告诉你,你是我唯一的嫡子,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沈安北闻言心中狂喜,可面色依旧黯淡。
他看了张氏一眼,然后说道:“爹爹,您才回来,先歇息,至于家业……您慢慢来,反正学生不管事,也没人能管得了。”
男子的眼皮子抽搐了一下,说道:“那些东西是我留给你们兄妹的……”
沈安北笑道:“爹爹,我们兄妹是沈家的子嗣,这便够了。”
男子的眼中多了欣慰之色,拍拍他的肩膀道:“好,那你就跟着娘子进宫吧。”
沈安北点点头,出了沈宅后,他就看到张氏在焦灼的徘徊着。
“怎么还不来?”
沈安北拉住她,低声道:“娘子,我去去就来。”
张氏点点头,眼中带着祈盼。
沈安北骑马出了城,然后去了国子监。
“你来干啥?”
王崇年看到沈安北就皱眉问道,“你不是被禁闭了吗?”
沈安北拱手行礼,“国子监祭酒是某的岳丈,某特地请假来送别他。”
国子监里的官吏都诧异了,有同僚酸溜溜的道;“原来是攀附上了国公府。”
王崇年板着脸道:“既然来了,那就进来。”
两人进了国子监,王崇年说道:“国公爷病了,昨夜吐了口血,如今昏迷不醒,沈安北,你可有良药?”
沈安北说道:“学生略通岐黄,但未必精通医术,不过学生准备了些草药,或是能帮助他调养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递过去,王崇年打开一看,就见到里面装着一些黑乎乎的粉末,“这是什么?”
沈安北说道:“据闻这药能治疗肺痨,学生弄了一些来试试。”
王崇年拿着药嗅了嗅,然后皱眉道:“你不是在胡闹吧?肺痨?”
沈安北点头,王崇年说道:“那就去抓药吧。”
他带着沈安北去抓药,路上叮嘱道:“这种药虽然效果好,但是吃坏了肚子,你们就要吃苦头了。”
沈安北觉得这话有些不大对劲,就追问了一句:“学生听说爹爹常吃这种药?”
王崇年点头道:“自然,当年你祖父也吃了,可惜却无用处。后来你祖父去世,你爹爹的病就越发的严重了,到了现在更是成了肺痨。”
他叹息一声,说道:“所以这药若非是万不得已,你千万不能用。”
沈安北点头,“多谢老师。”
王崇年摆摆手,心中唏嘘不已。
当年沈卞风流倜傥,文采斐然,曾引得京城女子纷纷向往,想嫁给他。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会变成如此模样?
“老师,您去忙吧。”
沈安北把王崇年送走,然后去找了方启春。
“你要去见你爹?”
“是。”
沈安北的面色坚毅,方启春笑道:“这事儿不简单,你爹肯定是在防备着什么,咱们别掺和。”
沈安北摇头道:“学生不怕危险,只是担心爹爹的性命,还有家中其它人的安全。”
“你要谨慎些。”
方启春拍拍他的肩膀,“记住,沈家需要你扛起来,否则就没指望了。”
沈安北点头,“学生知晓了。”
“你这人啊,最擅长的就是隐藏自己的情绪。”
方启春赞许的道:“以后遇到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我不嫌麻烦。”
……
沈家。
沈卞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边上伺候的仆役都远离了他三步左右,深怕惹怒了他。
他看着苍老憔悴,浑浊的眼睛中全是痛楚之色。
“郎君,二少爷来了。”
一个仆役匆匆跑了过来禀告。
沈卞艰难的扭动脖颈,侧头看着门外。
“爹爹。”
沈安北疾步进屋,沈卞的眼珠子动了动,竟然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来了。”
沈安北看着他消瘦的模样,鼻间一阵酸涩,“爹爹……”
沈卞含泪道:“去了哪里?让你受委屈了。”
沈安北跪下,伏在膝盖上低声道:“爹爹,我没事,只是有些事不懂。”
沈卞的眼珠子动了一下,随即叹息道:“爹爹没法教你,你去了汴梁就别回来了。”
沈安北愕然抬头,沈卞的眼圈渐渐泛红:“爹爹没本事,连你都护不住,还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他颤抖着伸手握住了沈安北的手腕,眼中含泪道:“你要努力,要考进士……你爹爹我这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进士及第。”
他的声音沙哑,让沈安北的眼睛也跟着红了。
沈卞松开了沈安北的手腕,说道:"爹爹不能教你,你自己去闯吧。"
沈安北看着沈卞,他心底涌起浓烈的愤怒,却又压抑住了。
这一刻他很想冲上去狠揍沈卞几拳,然后让他尝尝疼痛的滋味!
可沈卞已经病入膏肓,他没资格再打沈卞,也没有资格骂沈卞。
"你去吧,去吧。"
沈卞挥挥手,沈安北咬牙转身,大步离开了国子监。
他一直朝着西南而去,直到天边落下夕阳余晖,他的脚步才缓了缓。
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他怕停下来后就会舍不得,会舍不得沈卞。
"沈安北,沈安北......"
他在心底默念着这三个字,一直来到了一处山谷。
山谷的尽头有一条小溪,清澈透亮,映衬着日落,显得极为美丽。
"爹爹!"
沈安北放慢了脚步,他看着一棵树,轻声呢喃。
沈卞躺在一块石碑前,嘴唇已经干裂,但他的表情平静,仿佛睡着了一般。
他的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沈安北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老者的容貌,心中的愤怒就越发强烈。
"老夫不甘心!不甘心!"
"爹爹......"
沈安北跪下,然后抱着沈卞的骨灰坛嚎啕大哭,一滴滴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为了水渍。
"爹爹,你要坚持,我们沈家会重振旗鼓。"
沈安北的声音很低,却充满了力量。
沈卞在睡梦中突然睁开眼,眼神犀利无比。
沈安北察觉到他的变化,顿时止住了哭泣。
他站起身来,抹掉了脸上的泪痕,对沈卞躬身道:"爹爹,儿子去了!"
说完,他就纵身跳入了溪水中。
溪水冰凉,沈安北感受着冰凉刺激着他的大脑,他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一切的负累,都会随着这一跳而消散。
"我一定会做个好人的!"
他暗暗发誓,然后一口气游到岸上,然后又潜入水中,一路往回返。
等他爬上来后,发现沈卞的尸体还泡在溪水中。
沈安北将他的衣物扒掉,然后用刀划破了他的手臂。
鲜血流淌出来,沈安北把沈卞的伤口包扎好,然后他背起了他。
沈卞的眼皮一直在蠕动,沈安北知道,他还有意识。
"爹爹,等我考取功名之后,会带着您一起走,让沈府重新振作起来。"
他的眼眶通红,然后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回到沈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夜幕降临,黑漆漆的一片。
沈安北推门而入,就看到沈安北躺在床上。
他的脸上有一个巴掌印,看到沈安北进来,他立马闭上了眼睛。
沈安北也不恼火,他坐在床榻上,静静的守着沈卞。
沈卞的呼吸平稳了很多,看样子应该是陷入了昏迷之中。
"爹爹,你要撑住啊!"
沈安北的心中涌起一股悲伤,他轻声道:"我会考取功名的,到时候您也一起去,让爹娘在那个时候也可以瞑目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仿佛蚊子哼哼一般。
沈卞似乎听到了,睫毛微微颤动。
沈安北的眼泪掉落在沈卞的脸颊上,他却像是失聪了一般,丝毫没有反应。
他就那么守着沈卞,直到黎明时分。
"爹爹,爹爹,你醒醒!"
沈安北推了沈卞一把,然后他就感觉手掌传来湿漉漉的触感,他急忙抽出自己的手掌,看到手掌心中居然有一滴血迹!
"爹爹,您流血了......"
沈安北惊恐万分,他急忙叫人去请郎中,一个劲的道歉,然后他就坐在了床沿边。
"爹爹,我会努力,我一定会成功的......"
沈卞躺在那里,脸上的皱纹越发明显。
他似乎很虚弱,却一直紧闭着双眸。
沈安北坐在那里,心中有种莫名的恐惧。
如果爹爹死了,那么沈府的一切就都是别人的了!
沈安北不愿意去想,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坚持,一旦他倒下,沈氏家族就真的完了!
......
沈安北走了。
沈卞在睡梦中,突然睁开了眼睛,一缕精芒从他的眼瞳中闪烁而出。
沈卞看向窗户,发现那边空无一人。
他轻咳一声,然后翻了一个身,继续睡觉。
他的鼾声响彻整个房间,仿若雷霆。
......
京兆尹府。
陈宏宇在审案子,沈安北站在旁边,一句话不吭。
陈宏宇审理完了一桩案件,就问道:"沈安北,你说说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沈安北看着陈宏宇,沉声道:"昨晚我爹爹去了西山寺祈福,然后就被歹人给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