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一室温热的烟火，骤然裹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宫妈妈手中的玉子烧还冒着温润的热气，甜软的香气飘在空气里，却再也暖不透此刻凝滞的氛围。

她轻轻将盘子放在桌心，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盛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看着眼前两个向来鲜活张扬的儿子。

宫侑素来张扬桀骜，眉眼永远带着不服输的锐气，此刻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死死抿成一条直线，周身的嚣张气焰尽数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

一向通透沉稳、极少外露情绪的宫治，指尖捏着的筷子早已失了力道，指节泛白，眼底蒙着一层沉沉的雾，安静得近乎落寞。

这半年来，她看着两个孩子日日惦记着隔壁的小姑娘。

早起会特意多带一份温热的早餐，训练结束会绕远路买来最新鲜的甜品，夜里还会轻声嘀咕着阿凉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

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点微薄的期许，一点点投喂、一点点陪伴，固执地想要填补她身上所有的残缺，盼着这个历经风霜的女孩，能好好活下去。

可原来，命运早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给她判下了无法逆转的结局。

“怪不得……怪不得那孩子总是那么瘦。”宫妈妈声音轻轻的，带着绵长的心疼，语气里满是唏嘘，“我每次看见她，都觉得太单薄了，风一吹就要倒，还以为只是心思太重、胃口不好，没想到是这样……”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世间百态，听过无数悲欢离合，却从未见过这般让人心碎的人生。

不过十几岁左右的年纪，本该是肆意明媚、奔赴山海的大好年华。

她本该站在阳光下，站在热爱的赛场旁，继续做那个运筹帷幄、耀眼夺目的军师，看着自己守护的队伍所向披靡。

可五年桎梏折磨，磨平了她大半的鲜活；

一场遗憾败北，成了她心底跨不过的执念

；最后连最基本的健康，都被病痛狠狠剥夺。

“她不肯治，也是怕了吧。”宫妈妈缓缓坐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叹息，“折腾半生，全是苦的。治疗太痛，希望太渺茫，她大概是真的累了，不想再勉强自己撑下去了。”

没有人比千肆凉更清楚自己的身体，也没有人比她更疲惫。

挣扎、治疗、对抗病痛，日复一日的消耗，未必能换来一丝希望，只会让她在无尽的痛苦里，一点点狼狈地凋零。

与其让所有人看着她日渐衰败、寸步难行，看着曾经耀眼的她被病魔彻底碾碎，不如体面地、安静地走完最后一程。

她不愿见人，哪里是狠心。

是最温柔的成全。

她要永远做少年们记忆里那个无所不能、冷静强大、永远能为队伍兜底的军师。

她要留在所有人心里的，是意气风发的模样，是眼底有光、胸有丘壑的千肆凉，而不是日后手脚僵硬、无力自理、狼狈孱弱的模样。

她把自己最好的模样，永远留在了那个热烈的排球夏天。

“可是太可惜了……”宫治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明明她那么好，明明她值得所有最好的一切。”

她温柔，历经世间极致的恶意，却从未滋生半分怨怼，临走之前，只想好好道谢，好好告别。

宫侑抬眼，漆黑的眼底压着翻涌的酸涩，喉间哽咽发堵。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她总是格外安静，为什么偶尔抬手会有细微的颤抖，为什么无论他们喂多少东西，她的身体都始终无法丰盈起来。

那些所有细微的反常，全是病痛悄悄蔓延的痕迹。

她不是不领情，不是故作疏离，只是她早就看清了结局，不敢贪恋这片刻的温暖，不敢生出半点活下去的奢望。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宫侑的声音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颓然，“看着她慢慢变差，看着她放弃自己，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世间最无能为力的事，莫过于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人走向终点，拼尽全力，却束手无策。

屋内再一次陷入死寂，温热的饭菜渐渐失了温度，如同他们此刻凉透的心境。

……

而隔壁的小院，夜色静谧温柔。

晚风穿过庭院的枝叶，卷起细碎的沙沙声响。

千肆凉靠在廊下的木椅上，微微仰头望着漫天星月。

她的左手依旧维持着细微的、不受控的颤抖，手臂的僵硬感愈发清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浅浅的疲惫。

可她的眉眼很轻，没有半分愁苦。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乌养一系拿着一条柔软的薄毯，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头，苍老的手掌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了，碰碎了这个满目温柔的小姑娘。

“阿凉，爷爷不逼你。”老人的声音沙哑哽咽，藏着无尽的疼惜，“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怎么轻松，怎么来。”

他不再劝她治疗，不再盼着奇迹。

他只希望他的小姑娘，最后的日子里，无病无痛，无忧无虑。

乌养系心站在她身侧，静静伫立了很久。

他望着少女消瘦单薄的背影，望着她从容淡然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不甘，最终尽数化为温柔的妥协。

他终于彻底明白，所有的劝说、所有的侥幸，都是徒劳。

她的心，早就安稳落地，早已坦然接受了所有命运的不公。

“好。”千肆凉轻轻应了一声，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温柔又轻柔。

她错过了很多，遗憾了很多，受苦了很多。

但她不后悔。

来过人间，爱过排球，遇见过一群赤诚热烈的少年，被家人偏爱，被友人温柔以待。

这短短二十载的苦难，被为数不多的温柔，尽数抚平。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晚风包裹住自己单薄的身躯，轻声呢喃，像在告别过往，也在慰藉自己。

“这样，就很好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