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坐的马车在官道上驶出老远唐周才松开勒着缰绳的手,侧头瞥了我一眼。

“行了,别装了。”
我立刻从撒泼耍赖的状态中抽离,掀开车帘往后看。
绝明山庄的轮廓已经虚得像块若隐若现的石头,歪歪扭扭嵌在山坳里,灰蒙蒙的,看着就叫人心里发堵。

“唐周周,你说师父查到什么了没?”
他没应声,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车辕,目光落在远方,像是在想什么。我凑过去盯着他看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伸手把我凑得过近的脑袋往后推了推。

“坐好。”

“哦。”
我老实坐回去,片刻之后又忍不住趴到车窗边往外瞧。
虽说已经远离了山庄可道路两边的树好似始终都是长的歪七扭八,枝丫张牙舞爪地往路中间伸,像是要抓人似的。
寒风一吹,风过也带过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不是花香,也不是泥土的味道。
唐周忽然开口:

“你之前说你魔怔时见过这山庄?”

“嗯。”
我收回目光,若有所思的拽着裙角无意识地在手指上绕圈圈。

“一模一样,连门口那两个石狮子摆的姿势都一样。进了山庄之后,每一步都走过了似的,哪儿该有棵树,哪儿该有道拱门,全对得上。”

“还看到什么了?”
我想了想,脑中的一些模糊记忆自出了那座山庄之后荡然无存,可那种心惊却久久散不去。

“我好像有点记不太清了,就像隔着一层雾。可别的却又特别清楚,比如刚刚我说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唐周似乎也有这种感觉,离山庄越远似乎在山庄发生的诡异就越发模糊。

“什么感觉?”
我看了唐周一眼。

“冷。不是身上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哭,在求救,但是我记不住了。”
唐周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了句:“果然。”
马车行驶到小镇时已经是傍晚,下车后我和唐周先在街口的面摊上要了两碗馄饨。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手上全是老茧,舀馄饨的动作倒是利索,一勺一个准。馄饨上桌后我和唐周对视一眼,咬着木勺装作不经意地搭话:

“老伯,绝明山庄你听说过吗?”
老伯的手顿了顿,汤勺差点没拿稳,溅了几滴汤在灶台上。他飞快地拿抹布擦掉,脸上的笑有点僵:

“听、听说过,山上的大户人家嘛。”

“你去过吗?”

“没没没,哪能去那种地方。”
老伯说的磕绊,看着他把馄饨端到另一桌上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嘴里还嘟囔着:

“小姑娘,吃馄饨,吃馄饨。”
我看了唐周一眼。唐周低着头喝汤,神色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注意。
等老伯走远了,我才噌的一声凑到唐周身边小声耳语道。

“有问题。”

“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么大一座山庄,镇上的人好像都绕着走。”
唐周闻言终于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弯了弯嘴角,拿筷子敲了敲我碗沿:

“先吃,凉了对胃不好。”
我点头坐回了位置乖乖低头吃馄饨。
汤味很鲜,馄饨皮薄馅大,可吃进嘴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像是少了盐,又像是少了别的什么说不上的东西。
吃完馄饨,唐周好像并没有打算急着回山庄,带着我在镇上转了一圈。
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街上稀稀拉拉几个人,见到我们都低着头走的飞快,谁也不肯跟我们对视。
逛了良久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我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摊主已经推着小车走了,走得极快,车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一般。
我转头看向唐周两手一摊,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唐周周。”

“看见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沉重。
最后无奈我们找到镇上唯一一家客栈住下来。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笑起来眼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看着和气,可那笑意总浮在脸上,落不到眼睛里。

“两间上房。”
唐周把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的目光在我们俩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好嘞,天师大人,楼上请。”
我和唐周闻言同时一僵,下意识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住腰间的剑。
唐周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板娘好眼力。”

“嗐,这有什么。”
老板娘把钥匙递过来,手指上缠着一圈红绳,已经褪了色。

“这镇子偏是偏了点,可来来往往的天师大人也不少呢。前几天还有一位大天师住过我这儿,哎呀,看着模样还挺俊,就是脸色不太好,白得跟纸似的,走路都飘。”
话落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同时唐周接过钥匙的手顿了顿,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那位天师长什么模样?”

“穿蓝衣裳,头发这么长。”
老板娘比划了一下。

“看着不爱说话,闷闷的,在大堂坐了一晚上,天亮就走了。走之前还留了句话,说让往后路过的天师别去绝明山庄,不吉利。”
老板娘说完就进后厨忙活去了,留我和唐周站在楼梯口,谁也没动。
空气安静了很久。
我先开口,声音有点发涩:

“唐周周,她说的人……”

“别瞎想。”
唐周打断我,语气硬邦邦的,可握钥匙的手指关节泛白。

“先把行李放上去。”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心事重重的跟在他身后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