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顾念杳渐渐长大,两三岁的年纪,眉眼温润,承袭姜杳的柔和,也带着几分顾煜的沉静。
中宫之内,一度是整座深宫最温暖的地方。
白日里,姜杳靠在软榻之上,看着幼子在殿内蹒跚奔跑,咯咯嬉笑。她会伸手将孩子揽进怀中,轻声教他读书识字,眉眼弯弯,依旧是那副小太阳模样。只是那份明媚之下,掩不住日渐深重的病弱。
生产耗空了她本源,纵使无数名贵药材日日进补,也只能勉强吊着身子,无法根治。
入秋便咳喘不止,稍稍思虑劳神便心慌气短,畏寒畏冷,一年四季大半时光都要守在温暖的殿内,很少能像年少时那样,肆意奔跑赏花。
顾煜把所有能给的呵护尽数给她。
朝政能简则简,尽量早些回到中宫。朝堂纷争,他尽量不叫她听闻半分,六宫诸事全部放权交给可靠女官,不许姜杳费心半分。
他会陪着母子二人在庭院晒为数不多的暖阳,会弯腰陪着念杳玩耍,闲暇时就静静坐在姜杳身侧,握着她微凉的手。
世人都艳羡帝后情深,皇子聪慧可爱,大靖后宫独宠,千古难得。
可只有顾煜与太医院心知肚明,姜杳的身体,一年弱过一年。
太医不止一次私下密奏,皇后元气大亏,油灯将尽,只可静养,不可动悲、不可劳心,能撑多久,全看天命。
每一次听完,顾煜都长久沉默。
他手握万里河山,可面对天命,却束手无策。
他不敢告诉姜杳,更不敢叫年幼的念杳知晓。只能加倍的温柔,加倍的珍惜,贪婪地留住每一寸一家人相守的光阴。
美好的日子,不过短短三载。
这一年深秋,寒霜来得格外早。
一场秋雨过后,姜杳偶感风寒,起初只是几声轻咳,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寻常小疾。
可这一次,汤药、针灸、珍稀补品尽数用上,却不见好转。风寒直侵肺腑,旧疾彻底爆发。
姜杳卧病不起。
往日还能强撑起身逗一逗孩子,如今大多时候只能闭目躺在床榻,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说话的力气都一点点消散。
小小的顾念杳,才三岁,似是懵懂感知到母后的不好,日日守在殿外,不肯离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总是红红的,时不时扒着床沿,小声唤:“母后。”
每一回听见孩子的呼唤,姜杳便会拼尽力气睁开眼,伸出枯瘦的手,摸摸孩子的脸颊。
顾煜彻底搁置朝堂诸事,日日守在寝殿。
龙袍褪去,一身素色常服,不眠不休,寸步不离。曾经杀伐冷硬的帝王,眼底布满红血丝,眉宇之间是化不开的憔悴惶恐。
他坐在床边,日日握着她冰冷的手,一遍一遍用自己掌心温度去焐热。
“幺幺,再撑一撑。”他声音压抑沙哑,褪去所有帝王傲气,只剩卑微祈求,“天下的药材朕都寻来了,会好起来的。”
姜杳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满目疲惫的男人。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自己这一副身子,从年少时便根基残缺,遇见顾煜,拥有滚烫的爱意,生下念杳,已经是偷来的圆满。
她是照亮他寒夜的太阳,可太阳,终究有燃尽的一刻。
她轻轻摇了摇头,微弱地回握住他的手掌,气息断断续续。
“阿煜,不要为难自己。”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消散在烛火里,“我这一生,已经够圆满了。曲江初见,得你倾心,嫁你为妻,又有念杳……我没有遗憾。”
顾煜喉间哽咽,眼眶通红,帝王从不落泪,此刻泪水却无声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朕不要你的圆满,朕要你活着。”
姜杳浅浅一笑,梨涡淡得几乎看不见。她侧过头,看向不远处怯生生站着的小顾念杳,孩子眼眶含泪,不安地望着床榻上的母亲。
“念杳还小……往后,你要好好教他。”她气息越来越虚,“不要对他太过严苛,也不要让他活在深宫的寒凉里。”
顿了顿,她目光重新落回顾煜脸上,是最后的惦念。
“阿煜,我走之后,不要把自己困在孤寂里。好好治理天下,好好活下去。不要太苦,不要总一个人。”
顾煜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告诉她,没有她,人间便是无尽寒夜,何来好好活下去。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剩下沉沉的颤抖。
“幺幺,别说了。”
殿外寒风呼啸,梧桐落叶被吹得簌簌作响。
姜杳的视线渐渐涣散,可依旧努力望着他。
“顾煜,我很欢喜,这一生遇见过你。”
话音落下,那只原本还轻轻攥着他的手,缓缓垂落。
烛火摇曳,一室药香寒凉。
大靖皇后姜杳,薨,年二十三岁。
深秋冷雨,再度连绵不绝,整座皇城浸在一片凄冷之中。
顾煜僵坐在床沿,久久没有动弹,怀里还残留着她尚未散尽的微弱余温。那个明媚鲜活,像小太阳一般的姑娘,彻底离开了他。
葬礼盛大肃穆,举国同哀。
自此,中宫空置,顾煜下旨,终生不再立后。六宫选秀永远搁置,这偌大后宫,再也不会有第二位皇后。
他保留姜杳生前居住的宫殿,一切器物摆设原封不动,四时花果按她生前喜好供奉,如同她从未离开。
三岁的顾念杳失去母后,常常会跑到中宫旧殿,懵懂地寻找母后的身影。
顾煜把所有残存的温柔,尽数倾注在儿子身上。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被暖阳治愈过,眉眼会带笑的帝王。
那个温暖的姜杳走后,他又变回最初那个孤冷铁血的君王,处理朝政杀伐果决,朝野人人敬畏,却再也无人见过他眼底的暖意。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他常常独自走进空寂的中宫,坐在曾经与姜杳同坐的窗下。
窗外秋风往复,岁岁花落花开。
他坐拥万里锦绣江山,万民臣服,盛世安稳。
可世间那轮独属于他的小太阳,已经永远熄灭。
他赢了天下,守得住山河万民,却留不住那个照亮他一生的姑娘。
岁月漫长,往后数十载春秋,只剩无尽思念。
后来顾念杳渐渐长大,品行温良,颇有仁君之风。
少年时常看见父皇独坐月下,手里捏着一朵干枯的白桃花——那是曲江初见之时,属于姜杳的花。
垂暮之年,顾煜重病卧于龙榻。
弥留之际,窗外月色如水。
苍老的帝王眼角漾开极浅的笑意,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呢喃。
“幺幺,朕来寻你了。”
这一生,她以微光燃尽自身,温暖他数年人间。
往后黄泉之下,终于可以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