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完后,黑先生在故乡的旅途算是结束。有人说为他举办什么欢送会,他不愿意去。他对这些无意义的、刻意笼络权力的举动感到不快,可他不能反抗甚至反对什么,他在受害的同时获得利益。那些令他感到不快的人是循着血腥味儿来的苍蝇,是弱小的蝼蚁,是蠕动的蛆虫——可他正是从这些蠕动的、挣扎的虫子们身上榨取油水的。他们仰仗他的施舍,而他通过踩着无数尸骨,挤进一个巨大的抽象的机器的上层,在通过复杂的手段优雅地给予一些甜头来更好地吸食蝼蚁们的血肉。这些甜头可以是活生生的钱,也可以是一些别的什么,比如希望。也许生存的体系就是这样,生生不息,灰暗难以前行。
他曾趁着白天日光明亮时望了一眼有狼的山。狼的法则被称为法西斯的法则,可惜的是,谁都不能否认法西斯是如此高效率。嫌慢的人根本不在乎火车的轮子会轧死多少人。那一时刻,他想起了白头发的男人,想起了梦里的大猫白先生。白头发男人如此与众不同,仿佛他没有踏上这个高速运转的社会机器,只是在远处静静观赏一群因欲望而退化的猴子。
仿佛他只是顺便对黑先生发了一个情。
还并非是出于繁衍目的。
回到都市,黑先生又可以躲在自己温馨的钢筋水泥壳里逃避现实。一切都在变化。十年前他自信地说自己是靠努力冲进大城市里的农村孩子,可现在他已经分不清了。城市在哪里,农村在哪里,记忆中的家乡在哪里,他完全不知道了。无数次的文化休克让他发现自己曾经坚守的黑与白的界限不停地变模糊。
黑先生不知道自己想这些是为了得到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变成了一个喜欢白发男人的男同性恋。
也许是因为他再也找不回曾经那个朝气蓬勃、干净美好的自己。
或者,是因为他回看从前,发现自己从未按照真正的人的标准存在过。
夜晚,白先生又入了黑先生的梦。
白先生在梦里变成了白发男人,又变回大猫。总而言之,他们在梦里玩了一些很禁忌的东西。黑先生说不好这到底是什么行为,真的只是单纯的生理反应吗?
也许还有一些更无法言说的。那些快感太纯粹了,就像他们生活在一个不用必须在街上穿裤子的的世界,就像一个鼻子很痒的人对着直播镜头抠鼻孔,就像一只想怀孕的小母猫伏在地上滋儿哇乱叫。
梦醒来后,黑先生一整天都不敢见人。
黑先生曾经十分向往喜欢农村的男耕女织的生活,现在也向往,只不过他找不到愿意陪他男耕女织的人。
他十分肯定这是他变成男同性恋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如果我有一个陪伴我的女人……”他想。
白先生认为黑先生的想法幼稚又可笑。
白先生认为黑先生没有意识到他跟那些他最瞧不起的虚伪的人越来越像。
白先生问黑先生:“现在还在男耕女织的人,有资格选择吗?只不过你刚好有资格选择生活,又有资格提出苛刻的择偶标准而已。”
“他们不一定不幸福,他们只是,没有选择。”
黑先生明白了。
黑先生明白自己想要的一切都会被庞大的、高速运转的机器压碎。
他喜欢的女人只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文艺作品里的、曾经真实过的女人。
现在不需要那样的女人。
所谓的现代不允许那些文艺作品里的男人女人再出现。
评价人的标准已经完全改变了,所有人只能被牵着鼻子走。人类珍贵的品质和真挚的情感都会被放在金钱权力的天秤上衡量,所以越来越多的糟糠之妻会下堂,所以越来越多天降会胜过竹马。
纯真的爱,已经是可笑的前现代幻想了。
白先生是否存在,这是不确定的。
黑先生在洪流里挣扎,这是确定的。黑先生想再见到白先生,这也是确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