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神户牧场的一间农舍里,按照宇宙中的时间来算已有一年多没见的父子俩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沉默与尴尬。这种静默的氛围就这样悄然延续了许久,直至成年人终于鼓起勇气,带着些许迟疑打破了沉寂——
赛文“好久不见,赛罗,你……在光之国还好吗?”
赛罗“啊,挺好的……”
从塔莱娜离开起便一直在心里催促着赛文说点什么的少年略显僵硬地回答道。明明都是面对面你一言我一语,却远没有如在塔莱娜面前那般自然轻松。
赛文无声地凝视着那孩子尚显稚嫩的脸庞,闪烁着微光的双眸宛如夜空中最为璀璨的星辰,让人贪恋、陶醉其中。
——少年的眼眸,便是黑白的世界中唯一的、最美的色彩。
赛文不知道是什么促使自己与那双好看的眼睛对视的,他本以为自己又会如之前那般痛苦地将自己变成一只缩头乌龟,而现实是,他与他的孩子相对而坐,眼里有光的少年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极不适应地回应着近在咫尺的父亲。
很快,那双眼睛移开了,在成年人完全来得及移开视线之前。赛罗侧过头去,盯着的或许是农舍外牧场上羊群马群,又或许是春意盎然的草地,再者是唯有地球上才能见到的夕阳余晖,总之不会是他近在眼前的父亲。
赛罗的双臂环抱在胸前,赛文知道这是那孩子在他面前的习惯性动作。这让他不禁回想起彼时在奥特学院外父子相认的场景,少年的脊背紧紧贴着后墙,双臂也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背包,警惕的眼神无一不是在宣告着自己的防备之心。
赛文“之前……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所以我选择了最愚蠢的办法,也因此让你受到了伤害,是我的错,赛罗。”
无论是赛罗有意无意的疏离,还是这些年来逐渐远离了宇宙中的兵荒马乱,从而在地球上过着平静自在的生活,都让赛文有了更多独立思考、自我反思的空间。更何况,本来就是他亏欠了这孩子,他更应该做主动的那一方。
赛罗“……所以,这是一个道歉?”
面对成年人突如其来的陈情让赛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却依然没有转头看向赛文。
赛文“这是一个道歉。”
他听见做父亲的肯定道。
赛罗“而我必须要原谅你吗?还是说……因为你是我的父亲,所以我就,必须要爱你吗?”
——赛罗虽然偶尔傲娇脸皮薄,但不可否认他是个磊落的孩子。
很久之前,塔莱娜对几位见长如此评价过。与其说这样的孩子是不屑于用言语玩弄人心的,倒不如说被塔莱娜培养出来的孩子压根就不会想到用言语刺激他人这一点。正如当初赛罗说的那些对他而言仿佛一把把利刃扎在心上的话语,不是赌气,不是刺激,不是故意而为之,仅仅是在那一刻他心里的确是那样想的,于是便那样全盘托出了,字里行间皆是实话。
赛文很快明白,他的孩子真的是在寻求答案。他尽可能不明显地深吸了一口气,以免自己的颤音暴露在外。
赛文“……不,这不是必须的。道歉是不负责任的我要做的事情,而是否要原谅我是你自己的决定。”
他哽了一下,艰难地挤出了自己的答案。
赛文“就算、就算你决定不原谅我,也是完全可以的。”
赛罗微怔,他愣是没想到赛文会为了自己妥协到这种地步。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回应,面前的人便又缓缓开口道——
赛文“……你也不必……不必一定要爱我。”
少年那原本已经冉冉升起的、想要继续聊下去的欲望,在这句话穿过耳膜的一瞬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碎,倾刻间化为失望的碎片消散于空中。
但赛罗浑然不知的是,这仅仅是他父亲的前半句话。赛文连后边的转折词都还没来得及吐出,他那沉默许久的孩子就突然“啊——”的一声掐断了后面自己毫不知情的重中之重。
赛罗“知道了。”
赛文是与他赛罗血脉相连的父亲,尽管他从未尽过做父亲的义务,可赛文毕竟是他的父亲,他总要去接受这个事实,要试着去爱这个男人。但就现在看来,似乎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做父亲的几乎是瞬间就感觉到了——他的孩子突然从防御转变为进攻,毫不犹豫地站起来与他保持距离,声音也如此刻的眼神一般愈发冰冷,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刹那夺走了少年在面对自己陌生的父亲时本就不多的情绪与温度。
赛罗“那么,请你……您,尽量减少今后和我接触的次数。”
从称谓到措辞,皆显露出了无懈可击的敬意。尽管在这孩子的学业生涯里,国语成绩始终位于所有科目中的垫底位置,但也至少从未跌出过及格线。在这种情况下,奥特赛文竟还不合时宜地感到了一丝欣慰。
赛罗“虽然您是我血缘上的父亲,但我起初是被塔莱娜圣女以正规手续带回家并亲手抚养长大的,所以,她依旧是我名义上监护人。既然如此,我便不会因为您是我血缘上的父亲,就要求您必须尽什么……什么亲情、责任或者义务,我不会的。”
赛文的内心早已在赛罗打断他的话站起来的那一刻变得五味杂陈,目光也随着那孩子逐渐冰冷的话语而缓缓移开、垂下。但如果赛文哪怕能稍微将目光移向面前站立的少年,就会发现他的孩子此时两只手都紧紧攥着大腿两侧,远没有他的声音和话语听起来那般沉静。只可惜做父亲的没有,就像以往数次他本可以踏出一步将赛罗拥入怀中那样,但他没有,连再次看向那孩子的勇气都没有,就这么沉默地听完所有,没有任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