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棋初落子

常寿的手指刚离开小燕子的手腕，她就猛地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像受惊的小鹿。

她知道常寿医术高明，宫里多少疑难杂症都是他瞧好的，那双眼睛毒得很，仿佛能看穿人心底的秘密。

这胎……来得终究是急了些。永琪成了太子，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既怕自己这江湖出身的性子配不上东宫体面，更怕日子久了失了他的心意，硬着头皮去找了萧剑。

***“哥，你得帮我。”她攥着萧剑的袖子，声音发颤，“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我……我想在他身边站得稳些。”

“这是早年走南闯北时，从个老郎中那换的方子，性子烈，效果快，但……”他顿了顿，“伤底子，你想清楚。”——这孩子能保住吗？萧剑说的“伤底子”会不会应验？常寿会不会从脉象里看出端倪？

她的目光太过专注，连永琪都察觉到了，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担心孩子？”

小燕子这才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指尖微微发颤。“没、没有，”她扯出个笑，声音却有点飘，“就是……就是想知道孩子好不好。”

她转向常寿，语气里带着刻意的镇定，甚至想把话题往永琪身上引：“常太医，我平常能吃能睡，除了偶尔犯懒，没觉得有什么异样，肚子里的孩子应当无碍吧？定是太子殿下关心则乱了。”

永琪确实皱着眉，一脸紧张地看着常寿，听见小燕子的话，还附和着点头：“对对，她就是爱逞强，有不舒服也不说。”

常寿何等精明，刚才搭脉时就觉出几分异样——脉象虽稳，却隐隐透着点虚浮，不似自然受孕那般扎实。再看侧福晋这神色，眼底藏着惊惶，倒像是有什么心事。他捋了捋胡须，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笑道：“侧福晋放心，胎儿目前很健康。只是您体质本就偏弱，又刚经历波折，得多静养，少思虑，千万别累着。”

他没说透，也没追问，只拣着稳妥的话说。宫里的事，看破不说破才是保命的道理。

小燕子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却又提了起来。她怕永琪细想，更怕他哪天从萧剑嘴里套出实话——萧剑虽疼她，可在永琪那“未来妹夫”面前，未必能藏住话。她低着头，不敢看永琪的眼睛，只忙接过话头：“那就好那就好。常太医，不如您给开几副食疗方子？比如什么汤啊粥啊，我照着吃，也能给孩子补补。”

她总想起萧剑送药时的眼神，那里面藏着担忧，像在说“你这又是何苦”。是啊，她也不知道自己何苦，可永琪待她那样真，把她捧在手心里疼，她就想攥紧这份好，哪怕用了旁门左道。

“也好。”常寿应着，提笔写方子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侧福晋捏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永琪倒没多想，只当小燕子是太在意孩子，还笑着说：“多开几样，拣她爱吃的写，省得她挑食。”

小燕子“嗯”了一声，心里却乱糟糟的，像被风吹散的柳絮，没个着落。***

东宫的长乐殿里，香灰落在鎏金炉子里，积了薄薄一层。欣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本书，眼神却没落在字上。

奶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屏退了殿内的宫女，才从袖中摸出个素面信封，低声道：“太子妃，福晋的回信到了。”

欣荣眼睛一亮，连忙放下书，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还有点温热，想来是刚从府里送来的。她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

一行行看下去，她的眉头渐渐蹙起，随即又舒展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原来是礼部尚书的庶女，佟佳·安忻。

那个姑娘，她有点印象。每次京里的诗会、茶会，她总是坐在最角落，穿着半旧的衣裙，低着头，半天不说一句话，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谁能想到，这只看似胆小的兔子，竟敢在宫里散布流言，想借着搅乱东宫的浑水，捞点好处。

欣荣想起前阵子母亲派人来传话，说她在府里宴请了几位家世普通却有些心思的官家小姐，隐晦地提了句“东宫需要帮手”，若是有人敢出头做点什么，将来太子登基，少不了她们的好处。

当时她只当母亲是病急乱投医，没放在心上。毕竟，敢跟小燕子抢风头，还要算计到太子头上，得有多大的胆子和野心？

没想到，还真有这样的人。还是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女。

欣荣捏着信纸，指腹划过“佟佳·安忻”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胆子是有了，就是不知道脑子够不够用。

信上还说，若是这佟佳氏不堪用，就趁早舍弃，别惹火烧身。欣荣冷笑一声——这是自然，她可不会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赔上自己。

往下看，母亲又提了句，她阿玛在任地查到点东西，只是消息还不确定，等核实了再告诉她。欣荣心里一动，阿玛在南方任巡抚，能让他特意提一句的“发现”，定不简单。

她把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舔舐着纸角，直到字迹化为灰烬，才松开手。

“奶娘，”她淡淡开口，“去查一下这个佟佳·安忻，看看她最近跟哪些人来往。”

奶娘应道：“是。”

欣荣看向窗外，东宫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

小燕子，你以为有永琪护着就万事大吉了？

这宫里的路，长着呢。总会有人，想替我拔掉你这根眼中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