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那碗银耳莲子羹还余着淡淡的甜香,夜景轩看着身侧眉眼舒展的顾若心,心底却悄悄记下昨夜她梦魇里反复呢喃的那句“祖母”。
他守在床畔,亲耳听见她在高热昏沉之中,声声唤着祖母,落泪不止。只当她是思念侯府的花蓉老夫人,心中惦念骨肉亲情。
他虽清楚顾若心在顾家的日子并不是非常好过,老夫人素来冷淡,可他以为骨肉血脉终究不同。许是她心底仍存念想,渴望祖母一丝温情。
正思忖间,府中管事匆匆入内禀报。
“王爷,王妃,方才收到顾尚书府传来消息,花老夫人带着嫡孙,也就是王妃一母同胞的弟弟,外出礼佛,今日已经返程回府了。”
夜景轩眸色一动。
机会来得正好。
他侧首看向顾若心,神色平和:“听闻你祖母与弟弟礼佛归来,若是心中挂念,本王备车,陪你回一趟顾尚书府探望。”
顾若心闻言,心头猛地一滞。
她瞬间反应过来——昨夜高烧梦魇,自己在梦里念着的,是现代世界里疼她护她的奶奶。可落在夜景轩耳中,竟成了她思念这一世的花老夫人。
那位花老夫人,因为她母亲当年的旧事,打从她幼时便百般苛待。克扣份例、冷言嘲讽,但凡有好处,尽数留给二房三房,留给她的只有冷眼与磋磨。原主从前受了无数委屈,全都拜这位祖母所赐。
顾若心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没有急着辩解。
也好,正好趁这个机会回顾府。
她要见一见花老夫人,也要见一见自己这同母的弟弟和照顾弟弟的田妈妈,他们已经多日未见了。
“好。”顾若心轻轻应下。
夜景轩见她应允,当即吩咐枫林:“备马车,备些礼,随王妃回顾尚书府。”
枫林领命退下,出门的时候还忍不住想起王爷脸上那道刚消下去不久的掌印,默默压下心底那点残存的笑意。
不多时,马车备好。
顾若心陪着夜景轩登车,一路向着顾尚书府行去。
马车轱辘碾过长街,车厢内安静片刻,夜景轩淡淡开口:“昨夜你梦魇之中,声声唤祖母,想来是心中惦念。此番回去,也好一家团聚。”
顾若心抬眼看向他,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全盘托出穿越的秘密,只委婉道:“王爷,你怕是误会了。”
夜景轩眉梢微挑:“哦?”
“等见到祖母,你便知晓了。”顾若心没有细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马车停在顾尚书府朱漆大门前。
府中人听说楚王与王妃一同登门,连忙入内通报。
花老夫人早已带着孙儿在中堂等候。
花老夫人一身素色佛衣,面容看着慈和,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她身侧立着一个半大少年,眉目和顾若心有几分相似,正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顾北辰。
顾北辰见到顾若心,眼睛一亮,下意识想上前,却被花老夫人不动声色抬手拦住。
“王妃远道归来,还劳楚王殿下一同到访,老身有失远迎。”花老夫人起身行礼,语气客套,没有半分祖孙间的亲近。
夜景轩坐在轮椅上,淡淡颔首,目光不动声色观察堂上众人。
花老夫人客套寒暄几句,话里话外,句句捧着楚王,对身侧的顾若心却轻描淡写,甚至有意无意提起当年旧事,言语之间隐隐将当年她母亲的错处轻轻点出。
“若心如今嫁入王府,得了王爷照拂,也算福气。只是做人不能忘本,有些事,需懂得谨守本分。”
字字句句,带着长久以来的打压与苛责。
夜景轩微微一怔。
他昨夜听见她梦里哭着喊祖母,本以为是深切思念亲人,可眼前这花老夫人,哪里有半分疼爱孙女的模样?
顾若心静静立在一旁,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她余光瞥见夜景轩错愕的神色,心底轻轻一叹。
这下,他该明白,她梦里思念的,从来都不是眼前这位花老夫人。
花老夫人转头看向顾北辰,语气瞬间柔和下来,伸手抚了抚少年的肩头:“辰儿,快见过你姐姐与楚王殿下。”
顾北辰乖乖行礼,目光落在顾若心身上,藏着孩童的亲近,只是碍于老夫人,不敢多说什么。
顾若心看向弟弟,眼底掠过一丝柔软。这是原主留在这世间,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花老夫人继续开口,话锋一转,看似关切,实则暗藏算计:“若心啊,如今你已经是楚王妃了,也是尚书府嫡女,你要帮衬家中姐妹才好啊!”
“辰儿日渐长大,日后读书科考,若心你在楚王殿下面前,多多帮衬一二。”
顾若心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
果真是这样。平日里对她百般冷淡,如今见她嫁入王府,便想着借她的势力。
夜景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恍然。
昨夜梦里那声声呼唤,原来根本不是思念眼前这位祖母。
他侧眸看向身侧的顾若心,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她心底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念想,那是不属于这里的、一份温暖的亲情。
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心疼。
他原本以为,她是渴求祖母的温情,才会在梦中落泪。如今才知,眼前这位祖母,从来不曾给过她半分暖意。
顾若心迎着花老夫人的目光,声音清淡:“弟弟学业之事,当靠自身勤学苦读。旁人的帮扶,终究只是外物。”
一句话,不软不硬,直接挡回了花老夫人的算计。
花老夫人脸色微沉,却碍于楚王在此,不敢发作。
中堂之内,气氛悄然僵持。
花老夫人脸上那层佛前养出来的慈和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只是当着楚王的面,不敢当众发作,只垂在袖中的手指暗暗攥紧。
心里暗自咬牙,腹诽不停:往日这丫头性子怯懦,任我揉圆搓扁,呵斥拿捏,从不敢有半句顶撞。如今嫁进楚王府,仗着楚王撑腰,竟敢这般当面回怼我!真是翅膀硬了。
面上她依旧维持着长辈的端庄,干笑两声:“是我心急了。辰儿读书,自然要靠自己用功。”
站在她身侧的少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直好奇地打量着夜景轩。
他年纪尚小,心思纯粹,没有老夫人那些弯弯绕绕。平日里就听过楚王的事迹,心中十分敬佩,此刻见着真人,又见姐姐同他一道前来,一时忘了顾忌,往前踏出半步,仰起小脸,脆生生唤道:“姐夫!”
一声姐夫清亮响亮,在安静的中堂格外清晰。
花老夫人脸色猛地一变,连忙低声呵斥:“辰儿,休得胡言!怎可这般无礼称呼楚王殿下!”
顾北辰微微缩了缩脖子,却没有退却,依旧满眼仰慕地望着夜景轩。
夜景轩微怔,素来清冷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些许,侧头看向身侧的顾若心,眼尾悄悄扫过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笑意。
顾若心也是一愣,随即无奈弯了弯唇角,低声轻咳提醒:“辰儿,不可乱喊。”
顾北辰眨眨眼,一脸认真:“姐姐嫁给楚王殿下,王爷自然就是我的姐夫呀。我听闻姐夫足智多谋,有勇有谋,我长大以后,也想成为像姐夫一样厉害的人!”
少年语气真挚,满心都是崇拜。
花老夫人心头火气更盛,却碍于楚王在场,只能强行压下,勉强扯出笑容:“小孩子不懂规矩,随口乱说,王爷莫要见怪。”
夜景轩淡淡开口,声音温和,并未怪罪:“无妨。令弟心性纯良,很好。”
他目光扫过花老夫人,方才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愠怒与不甘,尽数落入他眼中。
方才顾若心那句不软不硬的回绝,果然戳中了这位老夫人。从前顾若心在顾家,是当真受尽磋磨。
昨夜她梦里含泪唤祖母,原来渴求的温情,在这顾尚书府里,半分也寻不到。
顾若心感受到夜景轩投来的目光,心中了然。他此刻该彻底懂了,她梦魇里思念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位满腹算计的祖母。
顾北辰趁着老夫人分神,悄悄往顾若心这边挪了两步,小声跟顾若心说着话,时不时抬眼看向夜景轩,满眼都是向往。
花老夫人看着这一幕,心口堵得难受。
顾北辰是她一手教养,本以为孙儿会向着自己,如今反倒亲近顾若心,还一口一个姐夫敬重楚王。
她袖下的手捏得更紧,心底暗自盘算。看来,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拿捏顾若心了。只是,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顾北辰趁着花老夫人正忙着交代午宴事宜,悄悄往顾若心身侧挪了一小步,小小的身子挨近她,压低嗓音,用气声小声问道。
“姐姐,王爷他……对你好吗?”
少年一双清澈的眸子,认认真真望着顾若心,藏着担忧。
从前在顾府,姐姐总是孤零零受委屈,他年纪太小护不住,如今姐姐嫁去王府,他心里一直记挂。
他自以为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听不见。可这中堂本就安静,夜景轩就坐在近旁的轮椅上,耳力敏锐,一字一句全都清清楚楚落进耳里。
顾若心心头微暖,抬手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顶,侧眸下意识瞟了一眼身侧的夜景轩,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柔声回道:“嗯,王爷待我极好。”
顾北辰眼睛一亮,又小声追问:“不会有人欺负姐姐了对不对?”
“不会了。”顾若心轻轻点头。
夜景轩静静坐在一旁,垂着眼,长长的睫羽掩住眼底情绪,只是耳尖微微泛起一点淡红。方才少年那句问话,像一颗温软的小石,轻轻撞在心上。
他没有出声打断,只静静听着,心底默默记下这两句对话。
花老夫人这时恰好回过身,见姐弟二人凑在一起私语,眉头微蹙,故作慈和开口:“辰儿,过来,随老身去看看午宴的菜式。”
顾北辰不舍地看了顾若心一眼,又偷偷看了夜景轩,才乖乖应了一声,走到老夫人身边。
等人走远,顾若心才偏头看向夜景轩,带了点打趣:“方才北辰的话,你听见了?”
夜景轩抬眸望她,清冷的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暖意,语气从容,却藏着认真:“听见了。”
顿了顿,他低声补充一句:“本王会说到做到,不会让人欺负你。”
顾若心望着他,心头轻轻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