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膳之后,顾若心带着紫玲转身步出九重堂,径直去往王府后厨。
此刻厨房灯火通明,四下干净整洁。
丹桂(眼线之一)紧随二人身后进来,局促地立在一侧,手足无措地想要上前帮忙:“王妃,奴婢来就好,怎敢劳您亲自动手。”
“不必。”顾若心语气清淡,不疏离也不温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你退下吧,今日汤药,我亲自守炉。”
丹桂不敢违逆,只得乖乖退到角落垂手立着,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紫玲细心将备好的药材一一摊开,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顾若心洗净双手,亲自把控水量、分拣药草,按照精准时辰下锅,又细细调慢炭火,守在药炉边静静熬煮。
炉火明明灭灭,醇厚干净的药香缓缓升腾开来,驱散了方才那碗汤药里诡异的滞涩异味。
一旁的紫玲安静侍立,时刻留意着火候与药罐,寸步不离陪着自家王妃。
王妃明知府中混入东宫眼线,依旧仁厚待人,如今更是事事亲力亲为,只为护王爷安稳。
紫玲捧着药碗,鼻尖微微蹙起,强忍着不适:“小姐,这药……味道实在难闻。”
顾若心一边细细过滤药渣,低声道:“软筋痹毒盘踞经脉多年,普通温补汤药碰不到深处瘀毒。干蟾破毒,五灵脂引药入血,二者配伍,方能慢慢散掉沉积在双腿的旧毒。只是药引腥臭,只能少量间断服用,不可日日久煎。”
恰好丹桂端着清水过来,远远闻到一股腥秽之气,余光瞥见滤药渣里深色碎块,心中暗自记下。
当晚便悄悄传信东宫:楚王妃所用秘药气味腥臭,用虫兽偏方,楚王服药时常皱眉难咽,瞧着极为受罪,怕是只能勉强压制疼痛,病根难解。
午膳时间,紫玲按着往日的吩咐,将炖好的膳食一一摆上九重堂的案几。
一大碗牛膝炖猪蹄,油润浓稠;旁边的瓷盘里,卤鸡腿、酱鸭腿、清炖鹅腿齐齐排开,荤香浓烈,扑面而来。
顾若心推着夜景轩的木轮素舆到案前,笑意明媚,一本正经开口:“顾神医说了,王爷筋脉受损,需多食肉补筋。猪蹄养筋,诸般禽腿补气,今日便多吃些,好好固本。”
夜景轩抬眼扫了满满一桌子的腿肉,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你倒是不谦虚,自己叫自己神医!”
顾若心弯着眉眼,伸手替他把筷子递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医者不自信,如何治病救人?王爷腿上旧伤缠缠绵绵,多进补才好,可不许挑食。”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猪蹄,缓缓送入口中。牛膝的药香混着肉香漫开,炖得软烂入味。
在厨房帮工的丹桂捧着一盅新炖的汤药,从后厨过来,垂手立在门边,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温顺的模样。
“王爷,王妃,汤药熬好了。”
她走上前来,将药盅轻轻搁在案边,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满桌菜肴,又飞快瞥了一眼顾若心与夜景轩,不动声色地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夜景轩坐在轮椅上,看着药碗,淡淡开口:“味道怎么这般难闻?”
顾若心唇角微扬:“越难闻,越有用,而且能骗过太子眼线。他见你日日服用这般难咽的偏方,只会认定你的毒已是沉疴,无根治之法。”
顾若心余光瞥见窗户旁边有细微动静,心中了然,面上依旧笑意温柔,伸手拿起药盅,语气故作无奈:“王爷旧毒根深,寻常汤药无用,也只能委屈你忍耐些。等瘀毒慢慢化开,日后便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说着,她刻意舀出一勺汤药,凑到夜景轩唇边。
夜景轩极其配合,眉眼紧锁,下颌紧绷,勉强张口咽下,咽下之后还刻意偏头轻蹙,一副难以下咽、胸腹不适的神态,将沉疴难愈、常年受罪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这倒不是装的,是真的难喝!”
外面的人看得愈发笃定。果然!这腥臭刺鼻的汤药,连王妃自己都说是偏方险药,只能勉强压制旧毒。王爷日日服药皱眉难咽、受尽苦楚,可见双腿沉疴顽固至极,根本无法根治。
看来太子殿下预判无误,楚王的腿疾已是顽疾,虫兽偏方都只能苟延压制,根本无法彻底痊愈。
她心中早已打好算盘,只待入夜,便将今日所见所闻尽数密报东宫:楚王服药艰难、饱受毒痛折磨,王妃所用药方古怪腥臭,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楚王双腿废疾,终究无愈。
如此消息传回东宫,太子必会安心放下戒备。
顾若心默默看着窗户处的人影消失,心底冷笑。
太子自以为安插眼线窥探虚实、掌控一切,殊不知从这腥臭偏方开始,从头到尾,都是她与夜景轩联手布下的障眼迷局。
看似最难喝、最诡异的药,才是真正破毒固本的良方。
而那些被眼线暗中动过手脚、气味平和的汤药,才是真正害人滞堵经脉的废药。
紫玲立在一旁,彻底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深意,默默垂眸配合,不露半点破绽。
片刻后,顾若心放下药盅,柔声开口:“先吃食垫一垫,空腹喝药伤脾胃。”
夜景轩点头,顺势拿起筷子,配合着慢吞细咽,神色依旧带着几分久病的倦怠隐忍。
满桌荤腥蹄腿,本是养筋补气的食补良方,此刻在旁人眼中,反倒成了体虚孱弱、急需大补固本的佐证。
夜景轩强忍药味腥秽,咽尽最后一口汤药,眉眼依旧蹙着,一副被怪药折腾得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素来不懂这些细碎药草名目,今日汤药实在太过古怪难闻,便顺势多问了一句,嗓音带着刚咽完药的低哑慵懒:“方才你说的五灵脂,究竟是什么东西?药味这般古怪刺鼻。”
这话问得随意,不过是席间随口一问的闲话。
顾若心闻言抬眸,看着他故作痛苦、实则配合演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故意放缓声音,大大方方解释:
“五灵脂,是寒号鸟的粪便。”
话音落下。
夜景轩身形微滞,眸底瞬间掠过一丝真切的错愕。
他忍了半天难喝的药,万万没料到,自己日日咽下的良药,竟是这般来历。
一口腥臭药味死死盘踞在喉间,久久散不去。
尤其是听见五灵脂是寒号鸟粪便的来历后,夜景轩眼底的错愕瞬间化作生理性的反胃。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间急剧发紧,他下颌死死绷住,薄唇紧抿,胸腔微微起伏,脸色都白了几分。
当真忍不住了。
那股腥秽混杂药苦的味道直冲头顶,他微微偏头,下意识就要俯身呕出来。
下一瞬,手腕忽然被轻轻按住。
顾若心眼疾手快,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眉眼带俏又带着几分严厉,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嗔道:“不许吐!”
她气息温热,贴着耳畔轻轻叮嘱:“咽下去!好不容易熬出的药力,吐了就白费了。”
夜景轩僵在原地,喉间的恶心感翻涌得厉害,偏偏被她这句软凶的“不许吐”钉在原地。
他垂眸看向眼前的女子。
她明明笑着,眼底却藏着认真,指尖轻轻按着他的腕骨,力道不大,却稳稳锁住了他所有动作。
这一幕落在一旁侍立的紫玲眼里,她本就憋着笑意,见王爷这副又难受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再也绷不住,肩膀猛地一抖,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紫玲慌忙捂住嘴,脸颊涨得通红,连忙躬身,强忍着笑意低声赔罪:“奴婢知错,奴婢失礼。”
为了瞒过东宫眼线,为了彻底麻痹太子,这一碗秽物良药,再难咽也必须吞干净。
夜景轩闭了闭眼,硬生生压下喉咙口翻涌的呕意。
只是眉眼蹙得更紧,眼底一片隐忍的酸涩,是真的被这药方折腾得不轻。
顾若心见他彻底平复,方才松开手,故作无奈地替他顺了顺胸口,柔声对外道:“王爷忍一忍,越是猛药,越能压得住沉毒。熬过这段时日就好了。”
夜景轩配合着低低喘了口气,神色倦怠,尽显久病缠身的虚弱姿态。
一人演,一人衬,虚实相融。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