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几日的阴雨天终于放晴,楚王府冷院青砖地上积着浅浅水洼,荒草萋萋,清冷死寂。
往日从不会踏足此处的楚王夜景轩,今日亲自前来。
他一身墨色云纹锦袍,身姿挺拔端正,步履稳健,双腿完好无半分病态。
此刻的他,尚且未察觉到体内早已被长年埋下微量痹毒,体魄依旧强健,手握北疆十万边军和京畿营兵权,风华凌厉,威势逼人。
风林推开沉重的冷院木门,夜景轩缓步走入院中。
廊下立着的顾若心,她今日身着一袭浅杏鹅黄烟纱襦裙,色调温润柔和,如初春暖阳,淡雅却不俗气。
几日前府中眼线作祟,暗中嫁祸,伪造证据指向她,污蔑她暗中对楚王动手。长公主夜惊鸿护弟心切,心急之下未查真相,一意孤行将她打入冷院禁足,任凭她如何解释都置若罔闻。
这几日幽居冷院,顾若心心中无半分怨怼。
她通透清醒,知晓长公主一片护弟之心,误会皆因奸人算计;更懂夜景轩深陷权力纷争、步步受制的难处,从不会苛责于他。
夜景轩止步于她身前,深邃眼眸凝着她,嗓音低沉沉敛,带着浓重的愧疚:
“顾大小姐,这几日委屈你了。是王府防卫疏漏,是本王未能彻查奸人,让你平白受此不白之冤、身陷冷院。”
顾若心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坦荡,明媚的眉眼间不见半分怨恼:“委屈谈不上。其实你我二人成婚,本就不是你情我愿。”
夜景轩微微一怔,看向她。
“当初圣旨赐婚,我无法抗旨,只能嫁入楚王府。”顾若心语气平和,坦然说出心底想法,“我早听说,你本无意娶妻,这桩婚事于你而言,也是负担。”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给她绝对的选择权:“你若心有芥蒂、不愿再留困楚王府,本王即刻拟写和离书。从此你脱楚王妃身份,一身自由,再不必卷入皇权争斗、受人构陷刁难。”
顾若心抬眸望他,心底悄然权衡利弊。
她太清楚当下局势。东宫太子已对她有觊觎之心,而她的好二妹太子妃顾雨汐更是素来容不下她。
若是此刻和离,她失去楚王妃尊衔庇护,便是无根无凭、任人拿捏,往后太子夫妇想要折辱、算计她,再无半点顾忌。
可只要她仍是楚王妃,这堂堂皇家亲王妃的头衔,便是最坚硬的铠甲。哪怕是太子、太子妃,也不敢明目张胆肆意欺凌当朝楚王妃。
片刻思索,顾若心眸光澄澈,轻轻摇头:
“王爷,无需和离。我愿继续做我的楚王妃。”
她向前半步,目光真诚,主动提出:“不如,你我二人结为同契。”
风林在一旁静静听着,不由得微微一愣。
“你我不必强求儿女情意。你不必刻意亲近我,我亦不会索求你的真心。彼此互为倚仗,各取所需。”
夜景轩静静望着她,眼底的冷意稍稍褪去,多了几分意外。他原以为这场赐婚,会多出一地拉扯与纠葛,没想到顾若心看得这般通透。
他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郑重:“结为同契……倒是别致。”
顾若心扬起一抹轻快的笑,依旧是那副明朗模样:“与其困于情爱纠缠,不如互为依靠,共渡眼前难关。”
夜景轩眸底掠过一丝讶异:“你可想好了?留下,便要与本王始终身处风波中心。”
“我想得通透。”顾若心唇角浅扬,坦然自若。
“若我和离,便失去楚王妃的身份。我已经得罪了太子妃,她想要算计我,便再无顾忌。”
“而且,楚王妃的身份,能让她在辈分上低我一头,想想都开心。我又不傻,我才不会轻易舍弃?”
风林立于一侧,心中恍然。原来王妃从一开始,便没有奢求王爷的情意。
“你还挺诚实啊!”夜景轩有些无奈。
“谢王爷夸奖。”顾若心抱拳看向夜景轩。
“不过王爷,我留在楚王府,这头衔是一层保护。更重要的是,我见过不一样的处事之法,看得懂人心算计,能帮你看穿阴谋诡计。”
“虽然王爷你不喜欢我,那我们可以当盟友啊,我有我的用处,我能为你筹谋,而你予我立足世间的身份与权势。这笔交易,依旧划算。”
夜景轩定定望着她,望着她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明媚鲜活的样子。明明身处冷院,眼神依旧明亮。他心中翻涌复杂情绪,有愧疚,亦有欣赏。
“好,本王应下。”他缓缓颔首,“既然你决意留下,往后,便不会再让你蒙受这般不白之冤。”
“风林,备车,接王妃回主院。”
风林应声,顾若心和紫玲缓步跟上,一同离开这座荒芜冷院。
一行人折返主院正厅。
顾若心还在想,会把她安排在何处呢?
楚王夜景轩似乎料到了她的想法,他抬眸,坦诚坦荡:“我院落分东西两阁。你住东阁主房,我居西阁书房寝居。同院不同室,对外是恩爱王妃,对内,依旧是你我安稳的盟友。”
顾若心心头一松,眉眼瞬间亮得明媚通透。
这正是她最想要的状态。
夜景轩早已命人彻查全程,将雪梦供词与太医开的药方等证据尽数摆在案上,桩桩清晰,件件确凿,彻底洗清了顾若心的冤屈。
“看来这次是皇姐识人不清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立在厅中的长公主夜惊鸿,逐页看过所有证据,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执意囚禁顾若心,是笃定这个姑娘与楚王并无情谊且嫌疑最大,她也是关心则乱,到头来,却是自己错信假象、冤枉无辜。
最让她难堪的是——从小到大,虽然他性子冷淡却素来敬她,从未有过半句违逆。
可今日,他当众摆出所有证据,字字句句澄清冤屈、为王妃撑腰,无异于当着下人的面,直直落了她的脸面。
这是姐弟多年以来,夜景轩第一次,毫不退让,让她颜面尽失。
骄傲刚烈的长公主,一时愧悔交加,更添几分赌气的酸涩。
她攥紧衣袖,强撑着一身傲骨,冷声道:“是我武断莽撞,错怪了楚王妃。证据确凿,是我之过。”
话音落下,她不愿留在府中受人侧目,更不愿难堪。
“既然此间事事轮不到我置喙,我留在这里反倒多余。”
夜惊鸿抬眸,带着几分赌气的倔强,“我即刻动身,返回梧州。楚王府的是非纷争,我再也不会插手半分。”
夜景轩眉心微蹙:“皇姐,何必一时意气。”
“并非意气。”夜惊鸿别开眼,压下心底酸涩,“是我不配插手你的事。”
说完,她再无半分停留,转身拂袖离去,决绝踏出楚王府大门。
厅堂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顾若心望着空荡的门口,轻声道:“我理解的,长公主只是一时抹不开面子。”
夜景轩望着她清丽侧影,眸色深沉,低声轻叹:“我知晓。只是今日,欠你的公道,必须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