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嬷嬷授课（四）

一时间，屋里里只听见墨兰微微的抽泣声，她一边拿帕子哭的梨花带雨，一边偷眼去看孔嬷嬷，等着嬷嬷来问她的委屈，谁知孔嬷嬷根本没理她，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坐在正座上，叫小丫鬟端来四副笔墨纸砚和四本《女则》，一一摊摆在四个兰面前。

孔嬷嬷每人五十遍，抄不完以后也不用来学了！

这一抄，就抄到黄昏西下，眼看到了晚膳时分，孔嬷嬷依旧不动，叫丫鬟点了灯，一言不发的让女孩们继续抄，外面等了好几个丫鬟婆子，是各处派来接小姐去吃晚饭的，已经轻轻的问了好几声，女孩们又饿又累，都期盼地抬头往上看，谁知孔嬷嬷恍若未闻，只让小丫鬟出去说了一声‘还未下课’，四个女孩齐齐颓然低头

孔嬷嬷去请老爷夫人和林小娘过来

一听到要请盛紘过来，如兰直接打了个寒蝉，明兰心想糟了，加快抄写，过不多久，盛纮夫妇和林小娘都到了，四个兰被父亲严厉的眼神扫过，都齐齐缩了脖子

盛纮嬷嬷有话请说！

孔嬷嬷想必在来的路上，已经有嘴快的，把今天下午争吵之事，告知了三位。虽是闺阁小事，可姑娘们都大了，四姑娘、五姑娘和六姑娘都已及笄，七姑娘马上也要行及笄礼了，有些是非，却得辩上一辩！需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小错不罚，终将酿成大错！

盛纮几个孽障，做出如此丢脸之事，都跪下！

孔嬷嬷地上凉，别把姑娘们的膝盖冻着了。来人，给姑娘们垫上蒲团！

盛纮你们这几个呀，不知礼数，胡言乱语，与那些粗俗的村姑有何异啊？还有什么脸面做我们盛家的后人！还好都是姑娘家，这要是儿子，将来难免要争家夺产的，岂不即刻便是兄弟阋墙之祸呀！不动家法，不足以惩戒！

孔嬷嬷大人不必动气。一味处罚也不好，得要让姑娘们明白，自己到底是错在哪儿了。我身为几个姐儿的教养嬷嬷，托大些说，也算是半个师傅了。不如让我去问问她们？

盛纮嬷嬷，您的涵养学问都是一流的。当初便是宫里的贵人，您也是问得训得，何况这几个孽障呢，嬷嬷但问无妨！

孔嬷嬷看向地下跪着的四个丫头

孔嬷嬷你们几个可知错了？

盛如兰知错了

盛明兰知错了

盛墨兰知错了

盛芷兰知错了

孔嬷嬷都说知错了，我瞧未必。这世上之事，大都逃不过个理字。我这个人素来不喜欢当面说一套背后说一套，没得也得把话给传误了。今儿当着几个姐儿的面，在你们父母面前一次把话说个清楚。那咱们先从因头说起！

孔嬷嬷四姑娘，你把头抬起来，我问你，五姑娘说你处处抢了妹妹们的风头，霸占我的上课时间，你可认？

盛墨兰都是墨儿的错，墨儿原想着，孔嬷嬷难得来一趟，便想着多学些东西，好给爹爹争光，给家里争脸，没想到，没想到竟惹着各位妹妹们不快，都是我的错！

盛如兰又来这一套，真是让人讨厌！

孔嬷嬷四姑娘，你为人聪明伶俐事事出色，不过今日我还要劝你一句，莫要仗着几分聪明，把别人都当傻子了。须知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有两错，一是言错，你与妹妹们拌嘴，不该开口闭口的就是庶出嫡出的。我虽来这个家不久，却也看得清楚。四姑娘，你摸着良心说说看，你父亲待你如何？

孔嬷嬷你虽为庶女，却可以养在生母名下吃穿不愁，你一句不合，便要死要活地撒泼抱怨，这是大家的规范吗？第二，你心里念头不好，你口口声声说想学东西，想为家人争光长脸，难道盛府只有你这么一个姑娘，难道只有你长脸了，盛府才算有了光彩，那你的妹妹们呢？她们就不需要学东西不需要长脸？四姑娘，我知道你素来拔尖，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今日之事，看似五姑娘挑的头，实则与你大有干系。这十几日来你处处争强好胜事事抢头，一有不如意便哭天抹泪地怨怪自己是庶出，你这般作为可念半点姊妹情分，念半丝父亲恩情？

盛墨兰爹爹我没有！

孔嬷嬷适才大人说与老太太是故交，今儿我也厚着脸皮多说两句。儿女众多的人家父母最要一碗水端平，方能家宅宁静。虽说姊妹之间应该互相谦让，可也得是这个让，或者是那个让，总不能让一头让的，日子久了，父母姊妹之间难免生出嫌隙来。盛大人，您说是不是？

盛纮嬷嬷说的是！

孔嬷嬷今日，五姑娘可是真威风啊。原本姊妹拌嘴是常有的事，你气哭了姐姐还火上浇油口无遮拦地专戳人的心窝肺管子，要知祸从口出，你的脾气必须要改一改，否则将开会惹大祸的。照我看，你应当比姐妹们罚得更重才是！

盛如兰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孔嬷嬷六姑娘、七姑娘，你们定然觉得自己今天没有错，不该受到牵连，是不是？

盛芷兰嬷嬷，我认罚

盛明兰嬷嬷，我也认罚!

孔嬷嬷哦？那还请六姑娘说说为什么认罚？

盛芷兰一家子的兄弟姐妹同气连枝，共荣共损，今日四姐姐与五姐姐犯下错，我与七妹妹虽无错，但却是一家姊妹，荣辱与共，所以应当受罚！

孔嬷嬷那好，今日我便告诉诸位姐儿一个道理，一家子的兄弟姐妹同气连枝，共荣共损，日后若有一个荣耀了，全家都荣耀；若有一个丢了人，全家都跟着丢了人，没一个跑的。今日，六姑娘与七姑娘虽然没有错，但你们的姐姐们都错了，你们没错也错，待会儿我要一同罚你们，六姑娘服气，七姑娘可服气？

盛纮嬷嬷，明儿与芷儿到底是没有做错什么，况她们俩年纪又小，尤其是芷儿，尚未及笄，身子又弱不如训斥她们几句就算了。明儿与芷儿平日里呀是最懂事听话的，日后定会牢记的！

孔嬷嬷不成，今儿若饶了她俩，岂非助长了哥儿姐儿置身事外的风气，日后若手足有事他们都隔岸观火了如何办？非罚不可！

盛纮罚，罚！

孔嬷嬷今儿明姑娘与芷姑娘的这顿板子，就是让几个姐妹们知道，什么是一家人！

盛明兰嬷嬷说的是，我该打！

孔嬷嬷你们姊妹们争吵，平日里为了一点小事就大吵大闹，跟那些缺吃少穿的小家子里头争果子吃，争衣服穿有什么两样？须知一个家族要繁盛，比得兄弟姐妹齐心协力才是。往往许多大家族都是从里头败起来的，望姑娘们深鉴！

孔嬷嬷今天，罚你们每人十下手板！回去把那五十遍《女则》抄好，明日谁没抄完，便不用来见我了！

孔嬷嬷不过你们终究是娇小姐，今日受罚后，此事不必外传，也可保全了姑娘们的名声。

说着便让四个丫鬟每人持一条戒尺，站到小姐们身边去，王氏看着那戒尺也有些不忍，正想求情，忽听一声娇柔的声音

林噙霜嬷嬷请慢！

林噙霜请嬷嬷勿怪，这里原本没有我说话的地方，可我心中愧疚，有话不吐不快，万望嬷嬷见谅；今日之事，说到底都是墨儿不懂事而引出来的，说起来她才是因头，尤其七姑娘，小小年纪就被拖累挨打，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不如六姑娘的那十下板子就让墨儿替了吧……

孔嬷嬷林姨娘此话差矣，我将姐儿们一齐罚了，原就是为了弥补姊妹情分，今日她们一同挨了打，以后便能揭过重来，若是厚此薄彼岂非更生嫌隙？林姨娘用心很好，但欠些道统了！

林噙霜孔嬷嬷说的是，是妾身无知了，可今日累的几个姐儿都挨了罚，妾身着实过意不去，都是妾身没有教好墨儿，不如连我一起罚了罢！也算略略补过。

盛紘见她娇弱动人，更感动了，不料还没等他感动完，就听见孔嬷嬷一声冷笑。

大娘子又来这套！

孔嬷嬷看来林姨娘是得好好学学规矩了，越说越不得体；姨娘说因自己没教好墨姐儿是以当罚，可如姐儿是太太教养的，明姐儿跟芷儿姐更是老太太身边的，莫非林姨娘的意思是要连太太和老太太一起罚了？！至于我这个教养嬷嬷更是难辞其咎！林姨娘可是这个意思？

林噙霜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敢……？是我无知……

盛纮嬷嬷这是哪里的话……

孔嬷嬷林姨娘，我今日也说你一句，要知道，人贵在自知。你今日偏有两不知。第一知，你当晓得自己是什么身份，我与老爷、太太正说这话，你这般贸贸然的插嘴应当不应当？好在我与老太太有故交，若是换了旁人，岂不让外头笑盛府没规矩？

孔嬷嬷第二知，你一再知错犯错。你先说自己是不该开口的，可你偏又开口，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无知，既知自己无知，为何还随意插嘴姑娘教养之事？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犯了，这岂非知法犯法，更得罪加一等！莫非是仗着养了哥儿姐儿，自认自己高出众人一筹不成？

一边说，一边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盛紘，目光似有轻轻责备。

盛纮你一边站着看罢，我和太太还有孔嬷嬷在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孔嬷嬷你们肯姊妹相互体让是好的，想是你们已经明白了，但知错归知错，处罚归处罚，好了，你们把左手伸出来！

盛纮都跪好，老老实实的把左手伸出来，把板子都领了，回头再把书抄了！

女孩们都规矩的跪好，可怜兮兮的看那戒尺，只听孔嬷嬷轻喝一声，一顿噼里啪啦的响动，四条戒尺上下飞舞，明兰立刻觉得掌心一片火辣辣的疼，墨兰尖声哀叫起来，如兰哭的尤其哭天抢地，那薄而有弹性的竹板打在手心，皮肉分离般的痛，纵使硬气的芷兰也忍不住，打到第六七下，明兰已经疼的只会抽冷气了。

不一会儿，一会儿板子打完了，林姨娘再有城府也忍耐不住，一下扑到墨兰身上轻轻哭起来。王氏也顾不得脸面，搂住如兰心肝肉似的不肯放。明兰抱着芷兰哭了起来，双手痛的都在发抖

盛芷兰走吧，回去上药，小桃跟丹橘在外面等着了！

盛明兰（点了点头）

芷兰吩咐等在外门的小桃和丹橘把她们的小书篮子整理好带走

盛纮敢情没把你们打疼，还有力气惦记东西。

盛明兰方才那《女则》我已经抄了一大半了，待会儿再抄一会儿就得了，自然得带上，不然明日怎么去见孔嬷嬷呢。

盛纮孔嬷嬷打了你们，你们不气她？还上赶着去找罪受？

盛芷兰孔嬷嬷说的没错，一人犯错连累的是大家

盛纮好孩子，芷兰，带妹妹回老太太那边去吧！

盛芷兰是

芷兰搀扶着明兰回到了老太太房内，老太太心疼的看着两个孩子的小手，并为她们上着药

盛明兰祖母，孔嬷嬷真是令人佩服！

盛老太太怎么，你们两姐妹挨打还挨出门道来了？

盛明兰她知道我们几个犯了错，并没有急着发难，而是由着四姐姐和五姐姐明争暗斗，直到今日，火烧起来了，她才出来主持公道，抓住错处，狠狠责罚！

盛老太太这就让你们佩服了？那你们可得好好学学！

盛明兰这种水磨忍耐的功夫，可不是人人都会的！像大娘子，这辈子也没能做到，孔嬷嬷最可贵的，她就是早早备好了下跪的蒲团，打手掌的戒尺！就连打完手掌后要冰敷的帕子也拿上来了！

盛芷兰就是，哪怕父亲在场，想要袒护求情，也没有余地！孔嬷嬷最高明的地方，就在于此他并没有一味地要揭穿林小娘的真面目，须知一个人要装睡，你是叫不醒的!

盛明兰其实在父亲心里头明白，妻妾情谊再大也大不过盛家的荣耀，孔嬷嬷是在点醒父亲要他明白，宠妾过头，只会令家宅不安，兄弟阋墙，若是到了顶峰，还会累及官声，只要父亲想到这一点，就算那林小娘是他心尖上的人他也不得不罚！

盛老太太这是擒贼擒王！

盛芷兰祖母，孙女今日才明白，您请孔嬷嬷来，学什么点茶品香都是次要的！要紧的是让我跟明兰学会日后立世处身的要领，跟着这样的嬷嬷，孙女就是每日挨打都心甘情愿

盛老太太你们两个是吃过苦的孩子，才看的懂这些道理，咱们家这位大娘子，就是小时候日过得太好了，全家骄纵！使他全然不知忍让示弱，不会平衡挟制，这些年才被林小娘占尽了便宜！

盛明兰大娘子心直口快，纵情恣意，一辈子这样过，倒也是挺好！

盛老太太（连连摇头）那可不行，一个人要过得太顺了，难免眼花耳聋，明儿芷儿啊，你们可要一直醒着呀！

盛明兰明儿知道了！

盛芷兰芷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