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太像了……”

魏无羡眼睛不眨地盯着郗昭的脸，喃喃自语，忽地想起之前替金凌除恶诅痕时，他便觉得这张脸莫名熟悉，但这熟悉感一直不晓得从何而来。

现在明白了，当日并非他的错觉，这少年遮住眼睛的样子分明和那人的长相几乎一般无二。

“魏前辈，含光君……”郗昭忍着剧痛，看似平静的声音却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魏无羡迅速回神，上前扶住郗昭，对蓝湛喊道：“蓝湛，先看看他的眼睛！”

他们向农户借了一间屋子，将郗昭扶了进去。

清凉如泉水般的灵力自蓝湛指尖徐徐涌入郗昭的眼睛，虽然减轻了疼痛，但少年的额间还是冒出了涔涔冷汗。

少顷，蓝湛收了力，脸色凝重：“此毒从未见过。”

“怎么？很难解吗？”魏无羡在一旁道。

“难解。”

不同于两人脸上的忧虑，身为当事人的郗昭只是轻抚自己的眼睛，很快平复好心态，甚至笑着安慰他们：“没关系，只是眼睛看不见而已，也不会立刻要我命的，是吧？含光君。”

蓝湛沉默了片刻才答：“我已封住你眼周经脉，短时间内，毒素不会蔓延。”

“有劳含光君。”

魏无羡负手而立，听言，松了一口气：“你这孩子，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

郗昭扬唇，玩笑道：“那该怎样？大哭一场吗？那样的话，我的眼睛只会疼得更加厉害。”

“何况，我还挺好奇盲人的世界是怎样的，正好趁此机会体验一下。”

“阿昭啊，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嗯？”郗昭看不见，只能听声辩位，感觉到声音自他右侧响起，且离得很近，于是转头朝那个位置偏了一点，等着魏无羡的下文。

魏无羡轻笑：“叫做好奇心害死猫，眼睛瞎了可不是什么好事。所幸你这看不见只是暂时的，等毒解了就会好。”

“还有啊……”魏无羡敛了笑意，突然转变的语气和忽如其来的沉默令郗昭感到莫名。

“怎么了魏前辈？”

身边的人沉默良久，郗昭才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你的眼睛，是不是被你师父或者其他什么人施过法术？”

“为何这样问？”郗昭相信魏无羡不会无缘无故问这样一个问题，于是在回答时，迟疑了一瞬：“师父并未提过，我也从来不觉得我的眼睛有问题。”

“你的眼睛被施了幻术。”蓝湛笃定出声，方才替郗昭驱毒时，他特别留意了一下，发现这双眼睛蕴含了一股未知的强大灵力，是一种连他也不知道的幻术。

魏无羡垂目深思：“应该是一种掩盖相貌的幻术，郗昭，你或许不知道，之前我们看到的你，和现在的你，完全不是一副相貌。”

郗昭诧异，这件事他根本不知道。

那师父知道吗？还是说如魏无羡所言，施幻术的就是师父！

“或许，你的眼睛就是幻术本身。”蓝湛忽然道，这是他方才查看郗昭眼睛所得到的结论。

“蓝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蓝湛神色古怪，深深看了一眼郗昭，才转头回答魏无羡：“他的眼睛并非天生。”

魏无羡惊声：“什么？！”

“含光君的意思，我的眼睛是后天人为安进去的？”

此刻的郗昭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不安，如果他的眼睛是被安进去的，那是什么时候呢？他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师父从来不让自己下山，是不是与之有关？

郗昭抿唇，脸色逐渐发白，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又开始疼了。

“所以只要郗昭的这双眼完好无损，哪怕是闭着，别人也无法看清他真实的样子，即便觉得熟悉，也能立刻模糊掉。”

“魏前辈，刚才在外面，我听见你说‘太像了’，那么我现在的样子，于你们眼中，像谁？”

即便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依旧能从这话里窥见一丝彷徨。

如果这世界上有两个相貌相近的人，那只可能是血脉至亲。

而这个人，魏无羡肯定认识。

郗昭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他们是谁，这些师父从来都是避而不谈。

他自己除了儿时的一次任性求索，之后便再未提及，内心却还是渴望的，毕竟谁不想知道自己的来处呢？

魏无羡沉默不语，估计也是联想到郗昭可能和那位有什么关系，而现在赤锋尊的死因尚未明朗，他还不清楚那人是个什么属性，又顾及到郗昭的感受，所以不好开口。

蓝湛却并不这样认为，瞒着郗昭没有任何意义，毕竟事关他的身世，该由他自己判断和做主，于是冰冷冷地开口：“金光瑶。”

郗昭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回想那日辨灵时所看到的金衣华冠，心中已经确定，那种亲切感并不是毫无来由。

若真是他想的那样，为什么……

现在的郗昭脑子很乱，没有心思去听魏无羡他们的对话，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眼见郗昭一脸颓然，魏无羡不忍，便想朝蓝湛一问究竟：“蓝湛，我不在的这十六年里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金家有没有说过，金光瑶有个儿子？”

“有。”

“那……”魏无羡话到嘴边，眼睛瞟向郗昭，意有所指。

蓝湛淡淡然道：“你走之后第四个月，金光瑶成婚了，对方是秦苍业之女秦愫，一年内，二人诞下一子。”

“这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没人提过？”

“满月宴那日，被人所害，夭折了。”

魏无羡大惊：“何人所为？”

“一位反对金光瑶的宗主。”

“所以是仇杀？那么小的孩子！”

魏无羡很不理解，稚子无辜，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也不能对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下手啊！

“敢问含光君，我想知道金宗主除了这一个孩子，还有没有可能……”郗昭突然开口，不安的语气中夹杂一丝希冀。

“金光瑶和其夫人秦愫鹣鲽情深，堪为世家典范，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闻言，郗昭再次颓了下去。

如此一来，那他是什么呢？

“也许这只是巧合。”魏无羡轻声安慰：“阿昭，这世上长相相似的陌生人并不是没有，不一定就是那种关系。”

郗昭抿唇，深深叹了一口气，眉宇舒展了几分，他从来不会深陷一件事太久，所以很快调整好心态，回以二人一个微笑。

由于闭着眼睛，他脸颊两旁的酒窝更加惹人注目，温润乖觉的脸上完全不复刚才的低落颓靡。

“长得像就长得像罢，或许魏前辈说得对，只是巧合。”

“没错！”魏无羡一手拍在郗昭肩上，语气欣慰：“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解毒的办法，你年纪轻轻，长得又这样漂亮，要是真眼盲了岂不可惜？”

玩笑的话语彻底打破沉闷的氛围，令郗昭神情放松：“魏前辈又拿我取笑了。”

“诶~我可不是取笑哦，你本来长得就好看，若是女儿身，我都要心动了呢！”

郗昭尴尬笑笑，他虽然看不见，但在魏无羡话落那一刻，能清晰感觉到身侧传来的丝丝冷气呢，也就当事人全然不觉。

因为天色渐晚，三人干脆在农家借宿。

农人朴实，晚膳时候拿了他们自认为最好的东西款待，但不知是不是魏无羡的错觉，他感觉这家主人总是用似有若无的目光瞟向郗昭的脸。

方圆百里只这一家农户，原本就蹊跷，魏无羡不得不警惕，私下留了个心眼。

然而直到次日他们要离开之际，也不曾有什么异样。

魏无羡暗自松了口气，或许只是他多心，不过他的目光挪向郗昭的脸。

此刻的少年杵着一根木棍慢步前行，睁着一双灰白空洞的眼睛，样貌同当年初到云深的孟瑶相似更甚。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郗昭微侧头，笑着询问：“魏前辈是在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