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六十二)

自刑场一别归来，段晓鹓便缠绵病榻，大病了一场。

旁人只当她是那日在刑场受了惊吓，或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会如此。

其实段晓鹓她身怀灵泉，常年饮用灵泉水调养身心，亦时用灵泉水沐浴净体，体质早已远超寻常世人，百病不侵，寒暑难扰。寻常秽气惊吓，根本无法撼动她分毫。

真正摧垮她的，是那日亲眼目睹的生离死别。

刑场上刺耳的枪声、骤然倒下的身影、浸透土地的猩红鲜血、挚友再无生机的模样，一幕幕画面日夜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浓重的悲恸与郁结死死堵在她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这份彻骨的悲伤化作心魔，缠得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日渐憔悴颓靡。她得的从不是皮肉病痛，而是积郁成疾的心病，是亲眼痛失挚友、无力回天的彻骨绝望。

段父段母与兄长见她终日恹恹、卧病不起，面容苍白憔悴，眼底尽是挥之不去的阴郁，心中满是焦灼与担忧，悉心照料，万般宽慰劝解。待一段时间过后，段晓鹓心底郁结稍稍松动，身子渐渐好转，不再缠绵病榻，家人依旧忧心不已，生怕她郁结难散，憋坏了心性。

为了让她彻底走出阴影，消解心中悲苦，段父深思熟虑后，决定送她前往杭州散心静养。

段家家底殷实，在杭州也有不少产业与宅院，衣食住行皆无需忧心，足够她安稳度日。更巧的是，段家有远亲正在国立浙江大学任教，人脉熟稔。思虑再三，父母便托人打点妥当，为段晓鹓谋得了浙大旁听生的名额，让她远离旧日伤心地，在全新的环境中读书修身、开阔眼界，借此冲淡心底的阴霾与伤痛。

收拾行装远赴杭州后，崭新的校园生活确实稍稍抚平了段晓鹓心底的伤痕。浙大的书香学风、同窗意气、钱塘山水的温柔景致，让她紧绷多日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郁结的心境日渐舒展。

一日课后，几位同窗围坐闲谈，无意间说起西湖边上新开了一家狗舍，内里豢养着各色乖巧灵动的犬只，温顺可爱、灵气十足，最难得的是狗舍老板生得眉目俊朗、气质清清逸，待人温和有礼，引得不少游人专程前去驻足观赏。

众人随口闲聊的话语落入耳中，段晓鹓沉寂许久的心湖，骤然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不知为何，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好奇，她默默记下了狗舍的具体位置，暗自打算课后前去看看。

待到课业结束，暮色温柔，晚风轻拂西湖岸柳，段晓鹓换了一身素雅清淡的旗袍，只身一人循着记忆中的地址，缓步朝着西湖边的狗舍走去。

渐近院落，尚未抬手推门，一道无比熟悉、萦绕在她记忆深处的清朗嗓音，骤然穿过院墙，清晰地传入耳畔。

“训狗从无定法，最要紧的是顺应天性。每一只狗脾性不同、习性各异，切不可一概而论，强行驯服，只需顺着它们的本性引导，方能驯得温顺通人性……”

熟悉的语调、独有的说话腔调，刹那间狠狠攥住了段晓鹓的心跳。

她浑身一震，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所有的从容淡然尽数瓦解。来不及多想，她指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木门开合间发出轻响，院内景致尽收眼底。

院中阳光和煦，暖阳洒落一地，各色大小犬只温顺地围在吴老狗身侧，乖巧依偎、肆意嬉闹。他一身素净布衣，身姿清挺，眉眼依旧是记忆里鲜活灵动的模样。他正微微俯身，耐心细致地指导着身旁的几名新手学徒，眉眼温和，认真专注。

听见门口的动静，吴老狗下意识地闻声转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静止。

段晓鹓静静立在门边，一身素雅旗袍衬得身姿清瘦温婉。她凝望着眼前活生生、安然无恙的人，眼底情绪翻涌交织，复杂万千。极致的震惊席卷全身，随之而来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难以平息的委屈与愠怒，百感交集的情绪缠缠绕绕，尽数凝在眼底，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