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五十八)

段晓鹓深知如今长沙局势早已暗流密布，军政步步收紧，九门岌岌可危，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临别之际，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劝说：“老狗，我知道九门事重，可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我已经托人打通了出城的关卡，我在杭州有些人脉，我在那里为你安置好了去处。你只要离开长沙，就能脱身，安稳活下去。”

吴老狗垂眸，长长的睫毛压住眼底所有情绪，沉默片刻，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决：“我不走。”

段晓鹓闻言心头一紧，仍不肯放弃，急声再劝：“你何必执拗至此？长沙现在就是个死局！留下来能改变什么？不过是白白送死！你走，我保你平安，再也不用涉险！”

可吴老狗心里装着一场要以自身为饵、保全九门所有人的死局。他清楚自己一步都退不得。他怕再多听几句温柔劝说，心底筑起的高墙就会轰然崩塌，怕自己一时心软，辜负所有人的托付。

他不敢再听，也不能再听。

吴老狗骤然抬眼，神色冷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平和，语气生硬疏离：“段小姐，不必多言。送客。”

他态度骤然决绝，没有丝毫商量余地。晓鹓怔怔看着他陡然冰冷的眉眼，所有规劝的话语全数堵在喉间。她无可奈何，只能压下满心焦灼与惋惜，缓缓退了出去。只是离开吴家宅院时，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浓重，隐隐预感，吴老狗这般执拗留下，怕是要出天大的变故。

这份不安沉沉压在心头，直到数日之后，清晨一纸报纸，将一切骤然揭穿。

段家常年订阅官方权威刊物《湖南国民日报》。此报由省政府直接掌控，军政通告、重案宣判、江湖大案皆以此报为准，是长沙最具公信力的官报。

清晨晨光入室，佣人准时送来新报。段晓鹓用完早膳，闲坐窗前，随手翻开报纸，目光扫过头版的刹那，整个人浑身一震，血液几乎瞬间冰凉。

硕大的黑体标题刺得人双目发疼。

湘垣帮会内讧剧变｜逆吴老狗狼谋肆暴，白日当众发难，九门数当家身受重创

（民国三十五年九月十二日，本埠通讯）

长沙向有所谓九门帮会，盘踞城厢内外，势力盘根错节。十一日白昼，该帮会吴氏当家吴逆老狗，野心勃发，意图独揽九门全部势力，于城内公开率众发难，分赴其余八家府邸，当堂兵刃相向，同室操戈。

据警备部派员勘验暨各府呈报伤情：

半截李于私宅内遇袭，腹受刃创，伤势垂危；

陈皮阿四与之当堂格斗，眼部为利刃所伤，双目尽废；

霍府霍仙姑与之交手之间，脊骨遭重创，下肢瘫痪，不复能行立；

二月红为奸计所算，误饮毒鸩，身遭毒侵，复被当众焚毁亡妻棺木，身心俱受巨创；

黑背老六身被数刃，负伤遁走，踪迹不明；

齐铁嘴赴吴家赴会议事，遂告失踪，传闻已遭戕害。

各处堂口多遭捣毁纵火，器物财物遭其劫掠，门下徒众死伤甚夥。吴逆老狗事毕，于城中放言勒令各门归降，欲一统长沙地下势力。

事变既起，军政部当即饬令警备大队出动，严密搜捕吴逆老狗及其党羽，所有案卷正在侦讯，详情容后续续布。

白纸黑字，官报定论，桩桩罪状骇人听闻。

段晓鹓指尖死死攥住报纸，指节泛白，脸色刹那间褪尽所有血色，满目难以置信。她唇瓣微颤，低低呢喃出声，满是震惊与茫然：“怎么会？他怎么会这么做？”

她明明亲手给他铺好了生路，明明只要他点头，便可远离纷争、一世安稳。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那个断然拒她好意、宁死不肯离城的吴老狗，为何转眼就成了屠戮同门、狼子野心的叛匪。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