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幻境终究是虚妄泡影,从极致圆满的顶峰坠落,往往只需一瞬。祥和宁静的日子骤然破碎,毫无预兆的噩耗轰然降临,击碎了所有美好。
段晓鹓的病了,病情来得毫无征兆。
最初只是咳嗽,吴老狗请了长沙城最好的大夫来说,说是风寒,开了几副驱寒的药。可半月过去,咳声未减,反而添了午后潮热、夜间盗汗的症候。她开始嗜睡,有时日上三竿还昏沉不醒,吴老狗坐在床沿唤她,她睁开眼,眼底是化不开的倦意,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句:"没事,歇歇就好。"
吴老狗不信"没事"。他又托人从请来专治疑难杂症的神医化千道。化千道搭了好久的脉,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在偏厅里压低声音对吴老狗说:"五脏皆有虚损,非药石可速愈。夫人这是积年忧思郁结于心,一朝爆发,来势汹汹。"
吴老狗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神医开的方子,纸上墨迹未干,他却觉得那一个个药名陌生得紧——当归、黄芪、川芎,这些他从前在墓里见过的药材名,如今写在救命的方子上,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想起段晓鹓当初为了和他在一起,和家里人闹掰了,自此段家再也回不去了,段晓鹓思念家人,又跟着他担惊受怕,每回他下墓归来,她总要守到深夜,烛火映着她强撑的笑脸;每回他带伤回来,她替他包扎时手抖得连绷带都缠不紧,却从没抱怨过半句。那些忧思郁结,原来都一点一点攒在她身体里,攒成了一座压垮她的山。
吴老狗近乎偏执地求医问药。他带着段晓鹓的脉案跑遍了周边三省的杏林名家,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开出贵得吓人的方子,有人劝他"顺其自然"。他不肯顺其自然,又去寻西医治疗,可是西医也没办法。
他又去往各个古墓里,想找传说中能续命的太岁,结果只在墓道深处捡回满身伤痕和一只空匣子。段晓鹓见他满身泥污回来,靠在床头咳得直不起腰,却还伸手去够桌上的帕子要替他擦脸,指尖擦过他颧骨上的擦伤时,冰凉得像初冬的雨水。
吴老狗握住她的手,那双手从前是暖的,冬日里替他焐过耳朵,夏夜里替他摇过蒲扇。如今只剩一把嶙峋的骨头,皮肤薄得透出青紫的血管。他低头把脸埋进她掌心,第一次在妻子面前没忍住眼泪。
段晓鹓的病情如退潮般不可逆转。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吴老狗在药房煎药,听见她在卧房里轻声哼唱年轻时的最喜欢的曲子,跑过去推开门,却见她只是半阖着眼在梦里哼,唇边还带着浅浅的弧度。他坐在门槛上听完那支曲子,药壶里的水沸了三回,他忘了倒。
深秋的某个夜里,段晓鹓忽然清醒过来,精神竟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她让吴老狗扶她坐到窗前,看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两颊不正常的潮红,她指着树梢说:"今年花开得比往年多。"吴老狗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老狗,我跟着你这些年,不亏。你下墓时我总怕,怕你回不来,可你每次都回来了。这一回,换我去个远些的地方,你别怕。"
吴老狗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桂花的香气混着药味弥漫在夜风里,她的呼吸慢慢变浅,变长,最后轻轻呼出不再收回的一口气。月光从树梢滑到窗台,滑过她渐渐失温的脸颊,滑过吴老狗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指。
段晓鹓走后的头三日,吴老狗没出过卧房。他就坐在她躺过的那张床边,看着被褥上渐渐淡去的人形褶皱,看着枕上遗留的几根青丝。
料理完后事那天,吴老狗独自去了后院。桂花树还在,花已落了大半,细细碎碎铺了一地。他站在树下,想起段晓鹓说"花开得比往年多",想起她最后那句"你别怕"。可他还是怕,怕得厉害。从前下墓遇到再凶险的尸变、再诡异的机关,他都没怕过,因为知道家里有盏灯亮着,有人等他回去。如今灯灭了,他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却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偶尔合眼,梦里全是她。梦见她坐在院里的藤椅上对着他笑,午后的光把她头发染成暖金色;梦见她替他缝补破了洞的衣衫,低头咬断线头时露出后颈一小截白腻的皮肤;梦见他们成婚那夜,红烛高烧,她掀开盖头冲他笑,眼波流转如春水初生。然后他醒来,面对一室冷清,枕边空空荡荡,连她残存的气息都被时间洗刷殆尽。
日子一天天过去,吴老狗把自己埋进古籍堆里。他翻找那些被正经医家斥为怪力乱神的方术典籍,从《青囊书》残卷到不知名的民间抄本,从道家丹经到苗疆巫蛊,什么法子都试,什么都无果。
直到某个深夜,他伏在案上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那声音隔着茫茫雾气传来,带着古墓深处的阴凉,又掺着某种蛊惑人心的温和:"你想不想让你所爱之人复活?"
吴老狗猛地抬头,满室烛火在那一瞬同时晃动。他僵硬地转过身,看见缭绕的雾气中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红色身影。那人穿着大红色的古式长袍,衣摆上绣着密密麻麻的暗纹,看不清是文字还是符咒。他的面孔隐在昏暗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燃在千年前的冷火,隔着漫长光阴静静望着吴老狗,望进他千疮百孔的魂魄深处。
吴老狗嗓音干涩,喉结上下滚了滚,盯着那道诡艳的身影问出这几个日日夜夜盘踞心头却无人可答的话:"你是谁?"
红衣人在烛影里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意似有若无,仿佛他只是随口念出一句准备了很久的台词:"我啊,就是隔世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