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二十六)

暮色浸染了长沙城的街巷，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街头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温柔地铺满青石板路。

吴老狗与段晓鹓约会结束轻松又顺遂，让他整个人都浸在松弛愉悦的心境里。夜色渐深，二人尽兴告别，段晓鹓坐上等候已久的私家车，车影缓缓消失在街巷尽头。吴老狗目送车辆远去，唇角依旧带着淡淡的暖意，慢悠悠转身，朝着自己的宅院踱步回去。

一路晚风习习，树影婆娑，吴老狗的心情始终轻快明朗，全然没料到，自家门前早已摆着一场猝不及防的闹剧。

刚行至宅院巷口，视线扫过自家大门前，吴老狗的脚步骤然一顿。

整洁肃穆的宅门前，赫然横放着一口漆黑厚重的棺材。棺木漆面锃亮，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冷沉沉的暗光，无端透着一股阴森诡谲的气息，硬生生将方才的温柔夜色撕碎殆尽。

齐铁嘴，正一身长衫，闲散地盘腿坐在棺材盖上。他手里把玩着两枚铜钱，指尖轻转，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神色悠哉，仿佛身下不是敛葬死人的棺木，只是一方寻常歇脚的石凳。

换作平日，撞见这般晦气诡异的场面，吴老狗必定心头一沉，满心戒备。可今日他心情极好，满心都是方才和佳人相处的暖意，纵使眼前一幕透着十足的蹊跷与不祥，也压不住他眼底的松弛。他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怪异，上前几步，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闲适：“八爷，这又是弄得哪一出？大晚上抬口棺材堵我家门，是想给我添点晦气？”

齐铁嘴收起手中铜钱，抬眼看向他，脸上的闲散淡去几分，神色郑重了不少，缓缓开口：“老五，我今夜前来，是受佛爷所托。”

“佛爷”二字入耳，吴老狗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去。

他与张启山积怨已久，过往纠葛错综复杂，桩桩件件都埋着心结，是他心底不愿触碰的硬刺。方才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眼底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凉疏离。不等齐铁嘴将话说完，他直接冷声打断，逐客之意格外分明：“八爷，话不必多说，慢走，不送。”

齐铁嘴见状连忙起身，从棺材盖上跃下，快步拦住想要进门的吴老狗，急忙劝道：“别啊老五！佛爷特意托我来寻你，他说了，只要你肯答应帮他一个忙，所有条件都好谈，任凭你开口！”

吴老狗眸光冷冽，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戾气的冷笑，字字铿锵：“好啊，那我要张启山死。”

这话决绝狠厉，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齐铁嘴闻言顿时语塞，无奈叹了口气，知晓他心结深重，只能耐着性子劝解：“老五，你这要求未免太过了。你素来痛恨日寇奸细，这些年潜伏在长沙的日本特务、暗流祸患，大半都是佛爷亲手清剿铲除的。功过相抵，过往恩怨，何必揪着不放？”

他深知吴老狗最恨外敌祸乱家国，便以此为由，试图化解二人的宿怨，劝他顾全大局，出手相助。2

可吴老狗心中积怨早已根深蒂固，岂会轻易释怀。他眼神冰冷，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照你这么说，我今日若是宰了你，也算功过相抵，往后便可一笔勾销、翻篇了事？”

齐铁嘴被怼得一时无言，神色愈发凝重，语气恳切起来：“老五，你听我一句劝。你与佛爷多年未见，他早已不是当年模样，心境、行事都变了许多。更何况此次之事非同小可，牵扯数百条无辜人命，事关重大，你万万不能意气用事。你仔细斟酌斟酌，切莫因私怨误了大局。”

晚风掠过巷口，吹得衣角翻飞，门前那口黑棺静静伫立，更添几分压抑。

吴老狗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漠然与坚决，态度没有半分松动：“这件事，你管不了。”

他不愿再与齐铁嘴多费口舌，淡漠道：“真要谈条件、求我帮忙，就让张启山亲自来。不必劳烦八爷你居中奔走传话。”

说罢，吴老狗不再理会身后的齐铁嘴，抬手轻轻叩响院门。院内门房闻声开门，他抬脚径直走入宅院，将门外的棺材、来人、过往恩怨，尽数隔绝在朱漆大门之外，只留下齐铁嘴立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院门，满心无奈与焦灼。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