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打交道下来,段晓鹓对吴老狗的印象已经改观不少。外人口中九门狗五爷,总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狠戾油滑,可落在她眼里,这个人行事称得上公道,谈生意的时候不耍阴招,该是谁的利一分不少,该退让之处也懂得分寸。待人接物更是温和有礼,不见混江湖之人常有的急躁戾气。
只是段晓鹓不知道,这份温和优待,只是附属于她而已,吴老狗对待旁人,可不是如此。
段晓鹓早就知晓吴老狗不识字,心里一直压着一份疑惑,不知道他不识字如何经营生意,记账算账等等,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终于寻了个两人闲坐闲谈的机会,开口把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
“吴老狗,你不识字,平日里究竟是怎么经营生意,记账算账的?”
吴老狗听见这话,抬眼看向她,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被戳中短处的窘迫,道: “我手下养着识字又会算数的人,账本、收条条子,还有各类买卖契约,全都交由他们过目,一条条念给我听,内容、数目我记在脑子里便是。”
段晓鹓微微蹙了蹙眉,心里的顾虑并未就此消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那你就完全不怕底下的手下背地里糊弄你?再说对外做生意,契书何等重要,上一回交易,还是由我拟的契书,你只按了手印。我素来信奉契约精神,自然不会在文书上面动手脚欺瞒于你,可外头世道复杂,若是换作别的生意人跟你打交道,你难道就不怕别人借着一纸文书设圈套欺骗你吗?”
这话问到了要害上。吴老狗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他本就打心底排斥签立各类文书,只因自己目不识丁,纸上写的是蜜糖还是陷阱,他全然分辨不出,稍不留神,便会被人在字里行间做手脚坑一把。若非充分信任段晓鹓的为人,上次那笔交易,他绝不会心甘情愿由她拟写契书,简简单单按下手印便成交。寻常至关重要的信件条子,他都是托解九爷帮忙审阅,代笔处理文字相关的琐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不怕。江湖之中不少买卖本就不靠白纸黑字,大多口头敲定约定,再发下毒誓,寻一位有分量的中间人做担保,便是凭据。”
说完,吴老狗想让段晓鹓直观瞧瞧自己平日里记录东西的法子,随手摸过桌上一张粗糙的毛边纸,又拿起一支笔。指尖灵活起落,纸上很快出现一个歪歪扭扭的狗头简笔画,狗头侧边紧跟着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方块图案。他把纸张推到段晓鹓面前,伸手指着画上图案耐心解释。
“这个狗头代表我本人,旁边这个方块,意思就是我新近收进来的一件货。”
段晓鹓低头望着纸上稚拙朴素的涂鸦,一个潦草狗头配一块呆板方块,模样实在谈不上美观,忍不住“噗嗤”一声低笑出来,肩头轻轻颤动。
“这法子未免也太有意思了。可这么画,你就不怕时日一久自己记混含义?旁人看见这一堆图画记号,更是压根看不懂。依我看,你不如抽空学些识字,总归是有用处的。”
若是换作旁人,随便多嘴劝吴老狗读书识字,无异于戳他痛处,以他的性子,少说也要当场拉下脸翻脸。可这话出自段晓鹓口中,情形便全然不同。他垂眸盯着纸上自己画下的狗头,沉默片刻,再抬眼看向段晓鹓的时候,眼神郑重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段小姐,不如你来教我识字吧。我可以给你付学费,但凡我手里有的东西,只要你看得上,都可以直接拿走。”
段晓鹓闻言微微一怔,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现下她闲来无事,本就百无聊赖,心底又藏着一丝小小的好为人师的心思,教人读书认字也算一桩趣事,稍加思索,便应下了这件事。
“我教你识字不是不行,只是学费不能就这么含糊过去,总得说清楚条件。”
吴老狗语气干脆,十分阔绰:“只要我有的,任你挑选。”
段晓鹓轻轻摇了摇头,不愿占他半点便宜,弯了弯唇角,说出自己的条件:“金银物件我便不要了。我教你读书识字,你替我训练一只通人性、能够往来传递消息的狗,就当做是等价的学费,如何?”
吴老狗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一口应下,嗓音干脆利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