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九)

吴老狗这三年来，始终默默留意着段晓鹓的消息，听闻她归国，段家特意在青石桥玉楼东大摆宴席，庆贺段晓鹓还乡，他心中雀跃不已，特意收拾整齐，独自前来玉楼东订了一席。

玉楼东冠绝长沙，是民国以来的第一酒楼，官绅世家宴饮皆聚于此，子龙脱袍、酱汁肘子两道名菜更是远近闻名。吴老狗本意只为远远见她一面，可坐在此间，闻着满室浓郁菜香，也不得不承认，这长沙顶尖滋味，的确名不虚传。

大堂宾客络绎不绝，人声温煦，吴老狗静坐席间，目光始终凝在门口。不多时，段家人款款而至。

三年海外岁月，让段晓鹓褪去少女稚气，气质愈发沉静通透。她身着一身豆青色暗纹真丝旗袍，西式剪裁收得腰身妥帖匀称，袍摆垂至脚踝之上，端庄雅致。七分袖衬出皓腕纤细，斜襟素银盘扣缀着浅浅月白滚边，干净不俗。一头烫卷乌发松松挽成低髻，鬓边斜插一枚小巧珍珠簪，耳坠两粒圆润珍珠，颈间细珠链莹莹生辉。左手腕翡翠细镯叠着一块西洋细钢腕表，中西气韵相融。一双米白小羊皮低跟皮鞋衬得身姿温婉端方，既有旧式闺秀的娴静，又有留洋学子独有的清朗书卷气。

吴老狗一眼望见，心口骤然怦怦直跳，只觉归来的段晓鹓，比三年前愈发清丽动人，风华入骨。

可段晓鹓丝毫未曾察觉大堂里悄悄注视自己的目光，只温柔挽着母亲的臂弯，随父亲与两位兄长步入雅致包厢。

包厢清净华贵，桌案光洁，佳肴次第上桌，香气四溢。一家人久别重逢，言语温柔亲切。

提起海外生活，段母心疼轻抚她的手背：“这三年在外，定是受了不少苦。”

段晓鹓浅浅一笑，眉眼带着真切眷恋：“吃苦倒算不上，只是日日挂念故土。德国餐食生冷单调，煎炸肉食、硬面包日日重复，全无鲜香滋味。在异国最想念的，就是家里的饭菜，如今踏回故土，一口家乡味下肚，心才算真正安稳落地。”

大哥闻言温和笑道：“早知你这般惦念，当初便该劝你早些归来。今日这整桌宴席，基本上都是你爱吃的。”

二哥也接话打趣：“往后不走了，想吃什么家里便给你安排，九如斋的糕点、火宫殿的小吃、玉楼东的大菜，管够。”

笑语温存间，段晓鹓神色慢慢敛去笑意，变得郑重起来。她看向端坐主位的父亲，认真开口：“爹，女儿在德国三年，亲眼窥见西洋局势动荡不安，人心躁动，军备四起，大乱将至。不出数年，战火必然蔓延，波及海内。”

她轻声恳切劝言：“如今世道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您不妨早做筹谋，储备钱粮物资，行事低调守拙，切莫张扬。提早布局，方能保全阖家安稳。”

段父闻言神色肃然，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鹓儿留洋三年，眼界胸襟早已远超常人。你所言极是，时局的确风雨欲来。为父近日也已察觉异样，正打算慢慢将一部分产业移到安稳之地，留下后路，你的话，爹记在心里。”

段母虽不甚懂时局，却也忧心忡忡道：“既然局势不稳，那咱们往后还是低调些，稳妥持家，不求显贵，只求阖家平安。”

两位兄长亦正色应声，许诺会随父亲一同打理家事，提前规避风险。

一室温馨灯火，满桌故土佳肴，家人围坐同心，温情脉脉，亦藏着乱世将至的审慎与安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