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段晓鹓在柏林的公寓彻底安置妥当,日常起居步入安稳,兄长托付的德语老师齐越,便准时主动登门,为她补习德语功课。
彼时柏林秋意深重,风冷露重,段晓鹓租住的公寓暖意融融。屋内壁炉烧得正旺,跳动的火光驱散了异国秋日侵入骨缝的寒凉。段晓鹓早已换下初到时厚重沉肃的外出呢子大衣,换上一身松弛得体的居家便装。
她身着一袭鹅黄色西式连衣裙,是上海最时兴的人造丝面料,肌理柔软,泛着淡淡的温润柔光。裙身设计简约大方,小巧的衬衫翻领干净利落,腰间束着一根同色细布腰带,轻轻勾勒出纤细腰身,裙摆长度恰好垂至小腿中部,无繁复蕾丝、无冗杂纹饰,清雅又温婉。屋内虽有壁炉供暖,依旧带着秋日微凉,她便随性搭了一件米白色薄针织开衫,温柔又端庄。一头乌黑青丝松松挽成低髻,仅用一支素银簪稳稳固定,耳畔缀着一对细小莹润的珍珠耳钉,周身素雅干净,尽显大家闺秀的温婉气度。
书桌之上早已收拾整齐,崭新的德语课本、厚实的空白笔记本依次摊开,一支银色钢笔斜置纸面,静待授课。段晓鹓正垂眸低头,细细打量书页上全然陌生、棱角生硬的德文字母,心头暗自忐忑。就在这时,清脆的门铃声骤然响起。
不多时,公寓的钟点女佣应声开门,引着来人走进书房。
来人正是齐越。 段晓鹓抬眸望去,心底瞬间生出一丝真切的惊叹,脑海里莫名浮起一句细碎的感慨:他真的好高。
齐越身姿挺拔修长,自带一番独特气质。他身着一身洗得微微泛旧的深灰色西装,颈间松松系着一条褪色的旧领带,外搭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大衣袖口被岁月和穿戴磨出一圈浅浅的白边,藏不住生活拮据的痕迹。脚下的黑色皮鞋鞋跟磨损严重,边角早已不复平整,是反复修补过的模样。
可纵使衣着朴素陈旧,也丝毫掩不住他骨子里的矜贵。那是满清镶白旗贵族沉淀的气度,混杂着随性散漫、放荡不羁的痞气,矛盾又格外抓人目光。而他脸上那一副从不离身的黑框墨镜,最为醒目,牢牢遮住了双眼,只因家族遗传眼疾畏光。
察觉到少女的目光,齐越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艳,转瞬便归于平淡。他抬手从容摘下头上的呢帽,指尖轻捻,微调了鼻梁上的墨镜位置,隔着深色镜片看向眼前温婉清丽的少女,微微颔首,嗓音低沉松弛,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段小姐,下午好。”
段晓鹓连忙回神,轻声应答:“哦,下午好,齐先生。”
话音落下,她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问道:“今天柏林是阴天,没有半点刺眼阳光,您怎么也戴着墨镜?”
齐越语气淡然,没有过多赘述,只简单一语带过:“身有眼疾,畏光。”
寥寥一句,便轻轻带过这个话题,不愿多提自身病痛与窘迫境遇,也不愿将自身狼狈展露于人前。随后他随意寒暄两句,轻声询问段晓鹓兄长的近况,念着昔日异国情谊,礼数周全。
几句闲谈过后,齐越即刻收了散漫姿态,步入正题,温和询问:“你的德语,之前有接触过基础吗?”
段晓鹓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窘迫,轻声坦言:“我是完全的零基础,一点都不会,要麻烦齐先生从头教起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齐越并无半分讶异,只是淡淡颔首。他拉过椅子,在书桌对面落座,将德语课本轻轻摆正,语气耐心又沉稳:“无妨,零基础最好,根基干净,从头学起最扎实。我们先从德语字母和基础发音开始。”
说罢,他指尖轻点书页上的字符,低沉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标准吐出德语字母发音,语速舒缓,方便她跟读记忆。
书房暖意融融,火光摇曳,陌生的德语音节缓缓流淌。面对从未学习过的语言的迷茫忐忑,在这温柔耐心的授课声中,悄然消散大半。2
这老师还挺有格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