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局动荡,世道人情皆身不由己,段晓鹓的留学之路,从一开始便不是出于本心的选择,而是家族权衡之下,一场避祸安排。
段晓鹓心底最向往的留学国度本是英国或者美国。上辈子经年累月的学习,让她对英语虽不算精通,却好歹有几分浅薄底子,上手轻松,无需从头摸索。可德语于她而言,却是全然陌生的领域,一字一句、语法腔调,她从未接触过半分,想到要从零开始啃一门晦涩难懂的外语,心中便满是忐忑与抵触。
奈何家中自有考量,容不得她任性抉择。段晓鹓的兄长早年远赴德国留学,深耕商科,学业扎实;段父常年经商,往来合作的客商中不乏德国人,多年积累下来,段家在德国当地也算有几分人脉根基,行事求学都更为稳妥便利。两相权衡之下,段父最终敲定,送她远赴德国留学。
家里早已替她安排妥帖了所有事宜,无需她忧心。而且兄长特意为她寻了靠谱的德语私教,待她抵达德国后,可专门留出整整一年时间专注攻读语言,夯实基础,再进入正式课业学习。段家从未苛求她学有所成、拿到顶尖文凭,送她出国的真正缘由,是为了避一场难堪的联姻风波。
彼时湘省行政长官有意拉拢段家,欲将自己的侄子与段晓鹓撮合联姻。段家上下心知肚明,那位长官侄子品行不端,生性风流好色,流连风月场所,私生活混乱不堪,绝非良配。段家人断然不愿让纯真的段晓鹓落入这般泥潭,毁了一生安稳。可官场人情复杂,对方手握实权,段父不愿公然得罪权贵、为家族招来祸患。
万般无奈之下,段父便想出送女儿出国留学的万全之策。只需让段晓鹓远赴德国避世数年,熬过这位行政长官的任职任期,待其任期结束调离湘省,权势更迭、人事变迁,这场荒唐的联姻提议自然会不了了之。
段晓鹓兄长为她安排的老师名唤齐越,是兄长留学德国时结交的至交好友。对方出身不凡,是蒙古族镶白旗旗人后裔,是昔日风光无限的满清贵族子弟,出身矜贵,气度不凡。齐越在德国学习解剖学与音乐,课业繁重且难度极高;而段晓鹓的兄长主攻商科,课余偏爱音律雅乐,时常空闲时蹭听校内音乐课,也正因这份共同的兴趣爱好,两个少年在异国他乡相知相识,结下深厚情谊。
谁也未曾料到,意气风发、前途坦荡的齐越,会在求学中途遭遇家族巨变。曾经煊赫的家族骤然败落,昔日锦衣玉食的贵公子,一夜之间跌落尘埃,彻底断了家中供给。孤身滞留德国的他,骤然陷入窘迫困顿的境地。
为支撑自己完成学业、维持生计,骄傲的齐越放下身段,开始四处兼职打工。彼时民国留德留学生打工受限,体面的营生寥寥无几,他最常做的便是中文家教,教导当地德国人学习中文。只是彼时德国人修习中文的人数极少,这份收入微薄且不稳定。闲暇之余,他便接各类文字翻译的活计,勉强糊口度日。
段晓鹓的兄长深知好友傲骨铮铮、自尊心极强,纵然生活潦倒窘迫,也绝不肯坦然接受旁人的直接接济,不愿让纯粹的友谊沾染铜臭。于是他便借着妹妹留学补习德语的由头,特意托付齐越授课,以正规补习酬劳的名义,变相帮扶困境中的好友,既解他燃眉之急,又保全了他最后的尊严体面。
只是兄长早已不知,经年岁月磋磨,世事风雨浮沉,当年那个清高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族小王爷,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家道中落的窘迫、异国漂泊的孤寂,再加上家族遗传眼疾的折磨,需要购药控制病情,让他的生活负重累累。
为了赚钱买药、维持生计,如今的齐越早已放下所有矜贵,只要是能换取酬劳的活计,无论体面与否、难易与否,他尽数承接,甚至为了赚钱,涉足过不少凶险棘手的事情。
纵使困顿至此,骨子里的骄傲与底线从未崩塌。他从不主动向家境优渥的好友诉苦求助,更不会开口讨要分毫接济,始终坚守本心,不愿让金钱玷污二人年少相识的纯粹情谊。也正因如此,当得知只需给好友留学的妹妹补习德语、便可获得稳定丰富酬劳时,齐越当即应允了这份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