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依萍觉得萧无衣真实脑子有坑,大清早的搞家宴,将父母兄长和他妻妾还有他便宜儿子萧子期聚在一起,陪自己用饭。
靖安王府的这顿早膳,被萧无衣搞得跟过年宴会一般。
正堂宽阔,青砖地面上整整齐齐铺了六张朱漆食案,每案不过二尺见方,高仅及膝。食案后各置一张锦垫,众人盘膝而坐,面前各奉一套碗碟杯箸,分得清清楚楚。天光从窗棂透进来,照见案碟盘,里头桂花糯米藕、清蒸鲈鱼、松仁百合、汤包,每人的食案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十六碟小份,各吃各的,互不相混。
陆依萍坐在萧无衣左手边的食案后,面前整整齐齐摆了两列碟子。她低头看着这阵仗,腹诽萧无衣脑子有坑。早饭而已,吃这么丰盛。
其实陆依萍不知道,萧无衣平时里早餐吃得很朴素,最多喝些粥,用两个包子一截小菜。萧家其余人也不是奢侈性子,吃得朴素,今天这么大阵仗,是因为陆依萍头次来府上,萧无衣特意为她准备的。而且他让人提前打了招呼,说是这次宴席他要介绍一位重要的人给众人认识,希望大家都来参加。
靖安王踞于上首主案,老王爷气势凛然,一双虎目不怒自威,可看向萧无衣和陆依萍时眼底分明带着笑。王妃在他左手侧次案,慈眉善目,隔一会儿就隔着两张食案催陆依萍多吃两口。大哥萧尧坐老王爷右手边下首位置,斯斯文文端起酒盏轻抿,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在弟弟和陆依萍之间来回游移。
真正让陆依萍浑身发毛的,是何元姬。她踞于萧无衣对面的桌案,一袭浅碧衣裳,端端正正跪坐在锦垫上,腰背挺直,执箸夹菜的动作温柔妥帖,连落箸时都无声无息。她舀了一勺银耳羹放进自己碗中,却没有喝,而是隔着两三张食案朝陆依萍柔柔一笑:"陆妹妹初来乍到,别见外,想吃什么只管吩咐,让厨房给你做。"
陆依萍夹了一筷子藕片,只觉得那声"陆妹妹"从何元姬嘴里说出来,像是进入某种宅斗剧现场了,她甚至瞥了一眼坐在最末座食案后的蕊仙,她自己安静喝着粥,旁边八岁的萧子期吃着包子,边吃好奇的打量着她。
萧无衣跪坐在主案旁侧,先朝父亲遥遥举了举杯,然后放下酒盏,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今日请父亲母亲、兄长,元姬并蕊仙同用早膳,是想引见一人。"
他偏头看了陆依萍一眼:"这是陆依萍,是我心上人。"
满堂安静了一瞬。各自食案上的杯碟声都停了。
靖安王端着酒盏,隔着三张案几上下打量陆依萍,老王爷嘴角慢慢翘起来,重重"嗯"了一声。萧尧愣了一下,他想说这位是你心上人,那元姬怎么办,结果就见何元姬的笑容没变,但那声"陆妹妹"叫得比方才又柔了三分,而他母亲也望向陆依萍更加热情,蕊仙也露出笑容打量着她,并且举杯恭喜萧无衣有了心上人,萧子期更是直接道:“这位是爹爹的新夫人吗?我的新阿娘吗?”
“嗯。”萧无衣道,“你还有三个弟弟,是你新阿娘生得,下次,有机会让你们见见。”
众人听到陆依萍有了孩子,还是三个,更是惊讶,毕竟他们想着萧无衣竟然想娶一个有三个孩子的寡妇,不过众人虽惊讶,随后都是恭喜的,毕竟他们看萧无衣对陆依萍是上了心。
好不容易用完饭,众人散去。只剩陆依萍和萧无衣二人。
"你家里人可真……讲究。"陆依萍整个人放松下来,也不在跪着了,而是瘫下来,随意坐着,"连吃个饭都分案而坐,跟朝会上朝似的。。"
萧无衣替她斟了盏茶,对她道:“平时不是这般的,这是因为你头次来府上,我特意安排的,你要是不喜欢,下次不这般了。”
陆依萍揉了揉自己跪得发麻的腿:“那你可真折腾人。”
"还有,你家里人可真……热情。"陆依萍道,"尤其是你那个世子妃,一口一个陆妹妹,那声音,听得我骨头都酥了。"
"元姬她……。"萧无衣顿了一下,"我打算过段时间写和离书给她,放她自由。"
陆依萍抬眉。
萧无衣:“元姬她有心上人,但是因为太后的旨意,才不得不嫁给我,与其这样耗她一辈子,不如让她走。"
陆依萍没接话。
"蕊仙也是。"萧无衣继续道,"她不是我的妾,我从来没有纳过她。子期也不是我的儿子。她丈夫死在北境战场上,我答应过要护她们母子周全,所以把她们养在府里。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陆依萍捧着茶,语气淡淡的,"你家里的事,你用不着跟我解释。"
萧无衣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依萍。"萧无衣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沉了几分,"我心中的妻子,只有你。我娶你为妻,好不好?"
"不好。"陆依萍放下茶盏,答得干脆利落,"萧无衣,我前脚给太后献了宝珠,捐了军饷,后脚就被你扛进王府。满京城都知道我跟你绑在一块儿了。但你摸摸自己的脑袋,你是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我要是真嫁给你,太后转头就能把我爵位收回去,我那些行商便利也得泡汤。我在京城多待一天都嫌命长,我想回丽江。"
"我知道你想回丽江。"萧无衣道,"等北府军改制完,北伐结束,把北秦打服了,我就跟你回丽江。我陪着你,还有孩子们——"
"我不喜欢等。"陆依萍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很笃定,"口头承诺最缥缈了,萧无衣。你我都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说什么'以后'、'将来',那都是镜花水月。我喜欢实在的东西。"
"我知道你喜欢实在的。"
萧无衣转头朝门外唤了一声"青龙"。护卫青龙应声而入,双手捧着一只乌木匣子,恭敬地放到陆依萍面前。萧无衣抬手示意她接过去打开。
陆依萍拿过来,揭开匣盖。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票,一共三千两。银票下面压着几张田契和铺面文书,皆在萧无衣个人名下。再往下,还有一份王府分家的清单,几处京郊的田庄,一间铺子,租了出去,还有一处西江月酒楼。萧无衣把这几年积攒的一切,都搁在了这只匣子里。
"我知道你是大行首,手里银钱流水一样过。"萧无衣看着她,神色坦荡,"这些家当跟你比,不值一提。但这是我全部的身家了。往后我们成了婚,我绝不藏私,所有财产都归你保管。"
陆依萍伸手拨了拨那几张银票,眯眼瞧他:"穷成这样,还想娶妻?三千两,我在丽江一个月入账都不止这个数。"
"我知道我穷。"萧无衣没有辩解,声音反而更低了些,带着一种笨拙的郑重,"可我愿意把我有的,全都捧到你面前。"
陆依萍的手指停在那些田契上面,顿了几息。她抬头看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好啊。"陆依萍忽然勾起嘴角,像是随口一提,"你说愿意把所有都给我,那我要是要雀骨令呢?"
雀骨出,天下定。
文熹皇后当初在上京宫变国破之际,亲手熔了自己的凤印,铸成四枚令牌。四令拼合,以光线投射,便可显现大邺绝密矿脉分布图。那些矿产是锻造兵器、供养大军的命脉,所以各方势力疯抢。而雀首主令上刻着一个"熹"字,是文熹皇后留给亲生儿子,也是萧无衣的信物。
陆依萍有系统,要探测矿脉根本不需要雀骨令。她就是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说要把一切都给她,到底是随口哄人的情话,还是真的赌上了全部的真心。
她看着他,没再说话。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萧无衣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极深,他静静望着她,像在打量一件他此生最想拥有、又最怕惊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