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骨(十五)

四年光阴一晃而过，陆依萍的山寨在丽江扎稳了根基，商队越做越大，寨子里的屋舍从十几间扩到了上百间，甚至还有了一圈结实的木石城墙。只是比起寨子和商路，最让她感慨的还是那三个从襁褓里一团皱巴巴的小东西，如今已经长成了满寨子撒欢跑的半大孩子。

只是这仨越长开，陆依萍就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三个孩子没一个像她的。眉眼、鼻梁、下颌的轮廓，甚至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全都遗传了萧无衣。老大陆伯宰那双狭长的眼睛尤其像，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沉静，小小年纪就学会拿眼风扫人。老二陆江来笑起来眼尾微弯，温温润润一张脸，瞧着比老大好说话得多，其实是最为腹黑的。老三陆东君五官最精致，眉目清朗得跟画上去似的，偏偏性子软乎乎的，被两个哥哥卖了还帮人数钱。陆依萍有时候盯着三张小脸看久了，胸口就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无他，只因孩子不像自己，都像萧无衣。

三兄弟的性格更是天差地别。

老大陆伯宰，天生一副缜密心思。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年纪，他已经会蹲在账房门口默默看管事拨算盘，看了一个月之后自己拿根炭条在石板上写写画画，算出来的账目居然和管事分毫不差。他说话带着一股子与年纪不符的冷静，偶尔还冒几句犀利的，陆依萍有次穿了件新衣裳问他好不好看，这小子上下打量一眼，认真道："娘，你穿得远远看着像只蛤蟆。"气得陆依萍追着他满寨子跑。可小家伙嘴虽毒，可是嘴硬心软，对两个弟弟很是不错，谁要是敢欺负弟弟，绝对让他们好看。

老二陆江来，说话轻声细语带着笑，谁初次见了他都觉得"这娃娃真乖"。但实际上寨子里的管事们背地里都说，二公子笑眯眯地跟你说一句话，你回去得琢磨三天才能品出里头有没有坑。陆依萍有回亲眼看见他跟附近寨子来的领头人说话，软软糯糯叫了声"阿叔"，三言两语就把对方手里一块上好茶田的租赁价砍了三成下来。等人走了，他回头冲陆依萍甜甜一笑："娘，阿叔说他过几天就把契书送过来。"陆依萍心想这孩子该去当个靠嘴皮子吃饭的说客。

老三陆东君，是三兄弟里最让陆依萍省心又最不省心的那个。省心在他性子单纯，从不跟哥哥们争什么，有好东西先让两个哥哥挑，挨了骂也不辩解，安安静静低着头认错。不省心这家伙单纯得很，听不懂好赖话，老是被人坑。

但陆东君有一样天赋是老大老二拍马都赶不上的，他是武脉天生。系统检测过，说这孩子筋骨清奇，根骨之好百年罕见，是天生练武的材料。别的孩子还在学扎马步时，东君已经能一口气翻上寨墙的箭垛，在窄窄的石沿上跑三个来回不掉下来。陆依萍亲自教他拳脚刀法，发现无论多复杂的招式，他看两遍就能学个八九不离十，身体的协调性和反应速度远超同龄孩童。

三个孩子的教育陆依萍从不敢马虎。系统提供了不少幼儿启蒙书籍和教学方案，四个育儿机器人轮班教导基础知识，识字、算术、简单的天文地理，比寻常私塾里的先生还细致三分。但陆依萍觉得光靠机器人不成，孩子要读书做人，还得有个真正的大活人在跟前言传身教。恰好那一年，有位被朝廷贬谪流放到西南的大儒方明山路过丽江，途经山寨时病倒在路口，被押送他的人丢下了，陆依萍把他救回来，调养了大半个月才捡回一条命。方明山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又见寨子里有书声琅琅，便主动提出留下教孩子们读书。陆依萍大喜过望，腾出一间最好的屋子给方明山做书房，每日三餐好饭好菜供着，方明山便安安稳稳住了下来，每日教伯宰、江来、东君四书五经，偶尔也讲些天下大势和古今兴废的道理，他讲解得通俗易懂，风趣幽默，孩子们听得入神，连最坐不住的东君都能乖乖在坐在椅子上老老实实得听课呢。

文的有了先生，武的陆依萍亲自上阵。她虽不是顶尖高手，但这几年在山寨里跟山民护卫们日日过招，实战经验丰富，教三个孩子基础的拳脚、刀法、骑射绰绰有余。后来系统又提供了一台护卫机器人，外表是个铁塔般的黑脸汉子，被陆依萍命名为"阿铁"。阿铁的程序被设置成了"全力追击模式"，每日清晨，三个孩子必须在寨子里的演武场上被铁叔追着打，躲得过就歇，躲不过就挨一下。阿铁的拳头不会真正伤到人，但力道控制得刚刚好，每一下都又疼又麻。起初三个孩子被追得哭爹喊娘，陆东君跑得最快躲得最利索，陆伯宰和陆江来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一个靠嘴皮子跟阿铁周旋拖延时间，一个靠满脸乖巧试图让机器人放水，阿铁的面部识别系统对表情战术免疫，依旧追着他们满场跑。半年下来三个小家伙的身手突飞猛进，连原先跑得最慢的陆江来都能在阿铁的追击下连翻三个跟头再窜上两丈高的木桩。陆依萍站在场边看着三个儿子在晨光里闪转腾挪、躲闪还击，汗珠在朝阳下亮晶晶地甩出来，露出微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