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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三十二)

综穿之蝴蝶效应

寒潭谷的雾气在午后才散开一些。谷底幽深,两壁夹着一条窄窄的溪流,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张枕溪一行人沿着溪边走了快两个时辰,张千军万马走在最前面开路,用一根树枝拨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然后是张海楼,张枕溪在中间,张海侠殿后。

他们穿出一片密林,谷地忽然开阔了一小片。日光从两壁之间的裂隙直直落下来,照亮了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平整的石台。石台边上有个人。

那人刚从石台后方的岩缝里出来,岩缝幽深,看不清通往何处,显然是一处古墓的入口。他弯腰从洞口钻出来,直起身时顺手拍了一下肩头的尘土。灰黑色的外衣上沾着细碎的泥沙和蛛网,袖口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了一道口子,他的身形挺拔匀称,站在日光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不动声色的那种挺拔。

张海侠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匕首。张海楼也收住了吊儿郎当的步子,目光紧紧锁在那个陌生人身上。这谷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忽然冒出一个人来,从一处看不出深浅的岩缝里钻出来,身上还带着打斗过的痕迹,谁也摸不清对方的来路。张千军万马见张海楼和张海侠警觉起来,以为是什么敌人,也就顺大流,拿起树枝横在胸前。

张枕溪却定在了原地。她从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起就动不了了。日光落在那人侧脸上,照出清晰的轮廓,眉骨微隆,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整张脸俊逸出尘得像画出来的,但又不带半分柔媚。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淡然的、如水一般静的眼神,看过来的时候仿佛什么都在他眼前经过,又什么都没在他心里留下。他站在日光里看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目光缓慢地扫过张海侠的匕首、张海楼的戒备,张千军万马横在身前的树枝,最后落在张枕溪脸上。

那双眼睛定了一下。

张枕溪在脑子里排演过无数次的场景在这一刻全碎成了水花。她想了几十种开场白,写了一肚子的腹稿,可真正看见这个人的时候,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把她所有准备好的词全吞了。她只是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比记忆中长开了许多的脸,他长高了,比那个时候高了快一个头,肩膀也宽了,眉眼间的稚气被岁月磨得干干净净。他和三胖子笔下描写的一模一样,俊逸出尘,一双淡然如水的眼睛,好像他的心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张枕溪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烧起来了,热烫的液体在眼底聚拢,她拼命眨了几下没眨回去。

那人看着她。那双淡然的眼瞳里忽然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平静的水面被一根羽毛轻轻碰了一下。

“你是……”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微微发涩的质感,“阿枕姐姐?”

那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把张枕溪浑身绷着的力气全都拧开了。她喉咙里涌上一声几乎压不住的哽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把那两个字喊出来了:“小官。”

然后她朝他冲了过去。她的步子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差点打滑,张起灵伸手扶住了她,她一把抱住了张起灵,张起灵被她迎面抱了个满怀的时候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要放在哪里,整个人被张枕溪紧紧箍着,她两只手臂死死绕在他背后,额头抵在他肩窝里,能感觉到他锁骨处隔着衣服传来的温热。

“阿枕姐姐,我身上脏。”张起灵低声说。声音里的波动很浅,但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张枕溪靠在他肩上感受得一清二楚。他身上确实沾着泥土和蛛网,但她把他的腰箍得更紧了,手指扣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出了褶皱。

“我不嫌你脏。”张枕溪闷在他肩窝里,带着哭腔和笑意混在一起的哑。

旁边三个人站在原地,每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张海楼张着嘴,那嘴从看见张枕溪冲过去抱住那陌生男人开始就没合上过。他往前迈了一步,手都伸出来了,那架势分明是想插进去把两个人拉开,嘴里的“哎哎哎”已经冒了半个音。然后他的胳膊被人拽住了。张海侠的手稳稳地扣在他小臂上,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把他拉回原地。张海楼回头瞪他,张海侠没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地说了句:“别去。”

张海侠的猜测张起灵的身份,他虽没见过真人,但南部档案馆的旧档案里有对于张起灵一些零星介绍,让他猜测出张起灵的身份。他虽然见张枕溪和张起灵这么亲密的模样,心里也有些酸涩,可是他不会打扰他们,也不会让张海楼去打扰他们。

张枕溪抱着张起灵哭,张起灵僵硬地站在原地但两只手终于放下来了,轻轻地、很轻地搭在张枕溪的后背上,像一个不太会安慰人的人在努力学着怎么回应。

张海楼被张海侠拽着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张枕溪的背影,看着她埋在人家肩窝里的那颗脑袋,和她攥着人家衣服的手指,攥得那么紧,指节都发白了。他忽然觉得心里酸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张枕溪从来没有这么抱过他。她摔他毛巾,朝他扔枕头,拿匕首吓唬他,说要阉他,但从来没有这样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一样紧紧地抱着他。

张千军万马收回了那根树枝,把它重新拄回地上当探路棍。他看了看张枕溪和张起灵,又看了看张海楼那张明显不太痛快的脸,最后选择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岩壁上安静地等着。

谷底的风从溪面上掠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苔的气味。日光从裂隙间落下来,把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台上,叠成一道模糊的、分不清彼此的轮廓。

张枕溪埋在张起灵肩上,终于把那口堵了很久的气长长地吐了出来。他的衣服确实脏,蹭在她脸上的尘土有点扎,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手指从他后背的衣服上松开,又攥紧,反复了两次,像是舍不得从这个拥抱里退出来。

“小官,”张枕溪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带着鼻音,“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