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十八)

张海楼把营养饼掰碎了泡在水里，搅成糊状，一勺一勺喂给张海侠。蜂蜜水搁在旁边，他喂两口糊就停下来，给张海侠喂些水，整个过程他做得很细致，张海侠乖乖张嘴接着，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长期共处才会有的默契和沉默。

吃了些东西后，张海侠缓了一会儿，脸色比刚醒的时候好了一些，唇上有了点血色。

张海楼见张海侠对张枕溪好奇，不等张枕溪自己开口，他就将张枕溪告诉自己的事情转述了张海侠。1

从张家本家旁系、被汪家抓去做试验、试药后跳海变成人鱼，到盘花海礁背后汪家的影子、莫云高养黄昏草引张起灵现身的阴谋，还有她想见族长一面求个答案的愿望。他说得简练，没有添油加醋，该说的都说了，不该判断的一句没加。

张海侠靠坐在岩壁上，安静地听完了张海楼的转述。

张海侠抬起头来，望向张枕溪："张姑娘，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你问。"张枕溪把脚从水里收回来道。

张海侠撑了撑身子想坐直些，肋下的伤口让他嘶了一声，但他没停。他看向张枕溪，开口："你说汪家抓你做试验。你逃出来的时候，汪家的实验室在哪里？有几个人看守？你是怎么绕过他们的？"

张枕溪的尾巴，哦，现在是腿了僵了一下。

她预料到张海侠会问问题，但没想到一来就这么具体。实验室位置。守卫数量。逃跑路线。这跟张海楼那种"东西哪来的"问题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张海楼问的是表面，张海侠问的是从表面挖下去三层之后的地基。

关键是系统给的资料，汪家那里的资料并不多，唯独总部的位置有资料，而且那个总部还是沙海时期的位置，谁知道如今汪家是否在哪里？至于海边有没有实验室，她真不清楚。可若是她说海边没有，那她到底是怎么逃到海里，变成人鱼的，可是她若是胡编乱造，若是张海侠和张海楼真跑去查探，发现那里没东西不就露馅了。

张枕溪只能硬着头皮编造：“实验室的具体位置我记不清了，不过也没什么，我离开前，将那里给炸了，那个实验室应该没了。”

张海侠没表露什么，只是接着问："那汪家给你用了什么药？你记得药的颜色、气味、或者注射之后身体的反应细节吗？"

"浅绿色的，有一股……腥味？"张枕溪硬着头皮继续编，她压根没见过那种药，只能从系统商城里某款药剂的外观描述里挪用一点，"打进身体之后全身发热，骨头疼，然后鳞片从腰上开始长出来。"

"从注射到鳞片长出，中间隔了多久？"

"大概……半年吧。"

张海侠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弧度很浅，让人看不出他是接受了答案还是在心里作了标记。他安静了片刻，换了个角度："汪家这么多年来一直针对张家，你被他们抓走之后，张家本家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你？或者你听说过本家追查失踪成员的事情吗？"

张枕溪的耳朵后面开始微微发热。这个问题她在编故事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她总不能说"没人来找过我"，那意味着张家对自己家失踪的人口漠不关心。但要说有人来找过，她又说不上是谁、做了什么、结果如何。而且她不是被抓去做实验，而是被汪家人害死，被系统复活变成人鱼的。

"我……"张枕溪拖了一下音，脑子里疯狂转着，"我不太清楚。我逃出来之后一直在海里，跟陆上断了联系。本家那边到底查没查，我确实不知道。"

这话从逻辑上站得住脚。她逃出来之后切断了联系，不知道本家的动向，说得通。但她自己也听出来了，"不太清楚"、"确实不知道"这种句式从她嘴里冒出来的频率太高了。高到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张海侠没再追问。他垂下眼，拇指按在绷带边缘慢慢摩挲着，像在把刚才那些答案一个一个摆出来，在脑子里拼一张地图，看哪个碎片对不上形状。

张枕溪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一阵发毛。她宁可张海侠跟她吵几句、质问她几句，都比这种安安静静地把话接过去、不反驳也不相信的做派让她踏实。张海楼是那种会把疑问写在脸上的，张海侠是把疑问收进兜里、等有空了再一个一个掏出来对着光看的。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张海侠心思太细了。真不好忽悠。她那些半真半假的回答，不知道能不能忽悠住对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