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这几年的布局,终于见了成效。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用刀剑去对付琅琊王,那是以卵击石。他用的是一把更锋利、更隐蔽、也更致命的刀——帝王之心。他用捧杀的方式,让明德帝对琅琊王的越来越忌惮。
捧杀。这个词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极精细的手腕。齐旻让人在朝野间散布对琅琊王的赞美,太过了不行,皇帝会觉得假;太轻了不行,皇帝听不进去。要恰到好处,要让那些赞美看起来是发自肺腑的、不胫而走的、连皇帝都不得不承认“大家都这么说”的。萧若风的军功本就煊赫,加上这些无处不在的赞誉,在明德帝眼中便成了功高震主。萧若风的人脉本就遍布朝野,加上这些口口相传的称颂,在明德帝心里便成了结党营私。萧若风的威望本就如日中天,加上这些铺天盖地的歌颂,在明德帝心中便成了威胁皇权。
捧到极处,便是杀机。
导火索是“十二宗税法”。明德帝要颁此税法以充盈国库,琅琊王当庭激烈反对。他不是为自己争,是为天下百姓争,十二宗税法苛重,一旦施行,底层百姓将不堪重负。可明德帝不这么看,他只看到琅琊王当众驳他的面子,当众与天子唱反调,当众彰显他爱民如子的高洁品格。那日朝会上的争吵,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明德帝的脸色铁青,琅琊王的语气坚决。
君臣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在那一天被捅破了。
三日后,天启城大火。大火从城东烧起,借着风势蔓延了小半个天启城,烧毁了数百间民房和两座仓库。与此同时,禁军哗变,一队人马趁乱冲击皇宫,被羽林卫击退。这两件事发生得太巧,巧到没有人相信是巧合。而所有证据,一封信、一块令牌、一个被抓后“畏罪自杀”的禁军小校,都指向了琅琊王府。明德帝在御书房里摔了茶盏,拍着桌子说了一个字:“查。”
查了三天,琅琊王被逮捕下狱。不是明德帝信了那些证据,而是他需要一个理由。大火是不是琅琊王指使的,禁军哗变是不是琅琊王策划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萧若风的军功太高、威望太重、江湖人脉太广,他活着,皇权就不安稳。他知道萧若风没有反心,他对这个弟弟太了解了。可正因为了解,他才更害怕,个没有反心却随时可以造反的人,比一个处心积虑要造反的人更可怕,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局势会将你逼到不得不除他的地步。
作为兄长,萧若瑾不想杀萧若风,可作为皇帝,明德帝不得不杀琅琊王。萧楚河为琅琊王争辩,被明德帝禁了足,软禁在府中。
刑场设在午门外。琅琊王被押上来的时候,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这些年从来没有弯过。围观的百姓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有人低声哭泣,有人高声喊冤,还有人试图冲过去被士兵拦住。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厉喝,紧接着剑光闪过,几名刽子手应声倒地。李心月和李寒衣母女俩杀开一条血路,冲上了刑场。
李寒衣一身更是剑锋直指明德帝所在的方向。两人要带琅琊王离开。
琅琊王看着她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心月嫂嫂,寒衣,回去吧。”李寒衣没有动。琅琊王转向明德帝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高处、面色铁青的皇兄。他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是看着,似乎要看最后一眼。
最终琅琊王拔剑自刎了。剑锋划过咽喉的那一刻,血溅三尺。琅琊王的身体缓缓倒下,倒在了午门冰冷的地面上。风忽然停了,云忽然凝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李心月见琅琊王自杀,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手中的剑都差点儿拿不稳。李寒衣也是愣住了。
消息传到萧楚河耳中时,他正在王府书房里练字。听完禀报,手中的笔落下来,墨汁溅了一桌。他不顾自己还在禁足,闯宫面圣,和明德帝大吵了一架。
明德帝震怒,最终下旨:“永安王萧楚河,咆哮朝堂,忤逆君父,即日起贬为庶民,流放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