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说自己是来“接单杀人”的,这句话当然不是真的。齐旻不是那种只知道打打杀杀、用暴力解决事情的人。若他真是那样的莽夫,苏昌河也不会在书房里坐整整一个下午,更不会在离开时,说出那句“这份筹码,我接了”。浊青的人头是敲门砖,真正的合作,远在杀人之上。
苏昌河不愿对俞浅浅说实话,自有他的道理。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他与齐旻谋划的不是什么江湖仇杀,而是夺皇位,是改天换地的大事。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俞浅浅虽然可信,可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白鹤淮。那姑娘心性单纯,藏不住事,万一哪天说漏了嘴,后果不堪设想。与其解释太多徒增风险,不如一句“接了个单子”含糊带过。俞浅浅在暗河待过,知道杀手的规矩,不会追问。白鹤淮更不会在意一个暗河杀手来王府做什么。这个借口,天衣无缝。
苏昌河离开王府之后,齐旻拿起案上的笔,铺开一张信笺,开始写信,收信人是易卜。
这封信写得极为讲究。齐旻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要人。他要的人不多,名单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可每一个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排在第一位的,是苏昌离,苏昌河的亲弟弟。此人在暗河里不显山不露水,武功平平,性格温和,这样的人在暗河里毫不起眼,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去向。而在齐旻的棋盘上,苏昌离的身份有着特殊的意义,他是苏昌河的软肋,也是苏昌河的保证。苏昌河将亲弟弟送到齐旻身边,比任何投名状都更能表明诚意。
名单上的其他人,也都是彼岸中的底层成员。这些人武功不算顶尖,在暗河中籍籍无名,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对苏昌河忠心耿耿,且背景干净,没有太多仇家。他们需要的不是去执行什么高难度的刺杀任务,而是做一些看起来琐碎、实则至关重要的事情。
齐旻在信中将这些事情写得清清楚楚。他需要人去南决,打探那边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兵力部署;需要人去西域,摸清各大势力的分布和动向;需要人去江南各府各县,暗中统计户籍、田亩、赋税,摸清地方官员的底细。这些事听起来稀松平常,甚至有些枯燥乏味,可它们合在一起,便是一幅宏大的画卷—,一幅关于未来、关于天下、关于那张龙椅的画卷。
易卜拆开信,逐字逐句地读完,眉头先是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要的人没一个顶级杀手,做的也无非是打探消息的活儿。这小子,倒是有趣。易卜在心里盘算了一番,齐旻要的这几个人,在暗河中都属于可有可无的角色,给出去不痛不痒。况且,他近来一直在观察这个外孙,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给些人、给些资源,就算是投石问路吧。若齐旻真的能成事,这几个人便是一笔回报丰厚的投资;若他成不了,损失的也不过是几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这笔买卖,划算。
易卜提笔批了一个“准”字,让人将信送了出去。
与此同时,苏昌河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行动。他将当初自己安排假死后脱离暗河的成员,将那部分势力,询问其愿意这些人的意愿,愿意随自己一起追随齐旻的,接受安排替齐旻做事,为他织一张网,一张足够大、足够密、足够结实的网。
这张网,日后会有一个响亮的名字——锦衣卫。
当然,眼下它还只是几条稀疏的丝线,连雏形都算不上。苏昌离带着几个彼岸的兄弟,在钱塘城外的一处隐秘宅院里安顿下来,开始整理从各地送来的情报。那些情报零零散散,有的写在纸上,有的记在布条上,甚至还有的藏在药丸里、缝在衣服夹层中。苏昌离做事有条不紊,将这些情报分门别类地整理归档,再誊抄成册,送到齐旻的案头。
齐旻每天晚上都会翻看这些册子。南决的兵力调动、西域的门派纷争、江南的官员贪腐、各地的粮价波动,每一条信息都被他仔仔细细地看过、记过、分析过。他在心中勾勒着未来的版图,像一位画师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落下第一笔,又落下第二笔。那些笔触还很轻、很淡,可他相信,总有一天,这幅画会完整地呈现在世人面前。